前世宋朝
汴京的秋日总带着金戈铁马的余韵。镇国将军府的演武场上,易胭一身银灰色劲装,手中长鞭“啪”地抽在半空,惊得场边的梧桐叶簌簌落下。她收势站定,额角沁出薄汗,随手拿起帕子擦了擦——那帕子边角磨得发白,绣着株歪歪扭扭的紫苏,还是去年生辰时,母亲亲手绣的。
她今年十七,是镇国将军易骁唯一的女儿。京中贵女们学琴棋书画时,她在演武场练骑射;旁人忙着试新妆时,她正跟着父亲看兵书。将军府的门槛被媒人踏破了几次,都被易骁挡了回去:“我女儿的婚事,得她自己点头,寻常纨绔可配不上。”
正想着,府里的老管家匆匆来报:“小姐,八王爷来了,在花厅等着呢。”
易胭皱眉。八王爷苏岸,先帝幼子,京中出了名的“闲散王爷”。别人忙着争权夺利,他却在城郊辟了片田,整日研究种粮种菜;朝臣们论兵说战时,他总插句“今年的雨水怕是不够”。她与他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印象里是个穿着月白锦袍、眉眼温和的人,与将军府的铁血气格格不入。
换了身素色襦裙走进花厅时,苏岸正坐在窗边看兵书——那是父亲搁在案上的《孙子兵法》,书页上还留着易胭批注的字迹。他看得认真,手指点在“兵贵胜,不贵久”那句上,眉头微蹙。
“王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易胭抱拳道,动作带着几分武将的利落。
苏岸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虽换了女装,肩背依旧挺直,像柄未出鞘的剑。他笑了笑,指着兵书:“偶然看到易小姐的批注,说得有意思。‘久战伤民,不如屯田养兵’,这想法,倒和我那试验田的道理相通。”
易胭一怔。她批注时只想着战事劳民,没想过竟被他扯到种田上。
“家父常说,粮草是兵之根本。”她顺着话头道,“王爷的试验田若能增产,倒是国之幸事。”
“易小姐也懂农事?”苏岸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正好,我从西域弄了些新的菜籽,其中有种‘紫苏’,既能入药,又能当菜,据说还能驱虫护苗。将军府的菜园子大,不知可否借块地试种?”
易胭挑眉。她听过紫苏,军中常用来治风寒,却不知还能护苗。“王爷若信得过,尽管种。”她领着他往后园走,“只是府里的人都练惯了刀枪,怕是伺候不好这些草木。”
“我自己来就行。”苏岸说着,已从随从手里接过个竹篮,里面是包好的菜籽和一把小锄,“正好让易小姐看看,这紫苏到底有多少用处。”
将军府的菜园子确实大,边角处还留着易胭练箭时射中的箭靶。苏岸选了块向阳的地,挽起月白锦袍的袖子,拿起小锄开始翻土。他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阳光晒得他额角冒汗,他也不在意,只偶尔抬头问易胭:“这里的土够不够松?”“浇水的时辰该选在早晨还是傍晚?”
易胭站在一旁看着,见他白皙的手上很快磨出红痕,却依旧不紧不慢地刨着,忽然觉得,这位闲散王爷,倒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勋贵子弟顺眼些。
“我来吧。”她接过小锄,手腕用力,几下就把土翻得松软,“军中埋灶做饭时,常要自己动手挖灶坑,这点活不算什么。”
苏岸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眼里的笑意深了些:“易小姐真是……与众不同。”
两人一起把菜籽埋下,苏岸又仔细浇了水,才在石桌边坐下。随从端来茶,他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紫苏叶裹的炸肉,递过来:“尝尝?我府里厨子做的,用紫苏去腥,味道不错。”
易胭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香混着紫苏的清辛,竟格外爽口。她抬头时,见苏岸正看着她,目光温和,像秋日的阳光,不烈,却暖。
“多谢王爷。”她咽下嘴里的肉,忽然想起什么,“下次王爷来浇水,我教你射箭吧?总闷在田里,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苏岸愣了愣,随即朗声笑起来:“好啊。若易小姐不嫌弃我笨,我倒想学学。”
夕阳斜照时,苏岸带着随从离开,竹篮里多了支易胭刚射中的雁翎——是她练箭时顺手打下的。易胭站在园子里,看他月白的袍角消失在巷口,忽然发现,他刚才翻土的地方,竟已冒出了点点新绿。
她摸了摸袖中那半块紫苏炸肉,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清辛的香气。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多了点不一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