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苏府“听雨轩”的偏厅内,檀木圆桌上杯盏交错。精致的八宝鸭只剩骨架,清蒸鲥鱼被挑得只剩头尾,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也去了大半,虾肉早已只剩盘子。朱大常心满意足地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那椅子被他厚实的身躯塞得满满当当。他松了松腰间勒得有些紧的玉带,几层下巴惬意地堆叠着,油光发亮的胖脸上泛着酒足饭饱的红晕,一双被肥肉挤得只剩细缝的小眼睛,却依旧黏在对面端坐的苏婉竹身上,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垂涎。
“苏大小姐,”朱大常的声音带着饱嗝后的慵懒,又努力挤出几分他自认为得体的恭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残留的油渍,“府上的厨子,手艺是这个!”他伸出油腻腻的大拇指晃了晃,“可再好的菜,也比不上大小姐你半分颜色啊!”他咂咂嘴,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出来,“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间的神韵……啧啧,就跟那雨后的青竹似的,又清又亮!南城‘胭脂楼’的头牌,搁您跟前一站,那都得自惭形秽,活脱脱是山鸡见了凤凰!”他刻意提高了点声调,仿佛要让厅外伺候的下人都听见他对苏家大小姐的“敬仰”。
苏婉竹指尖捏着一柄素白的薄胎甜白釉茶盏,盏中碧螺春的清香袅袅升起。朱大常那混合着酒气、肉味和奉承的话语扑面而来,她心中如同覆了一层寒冰,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兴起。这种因她苏家地位和皮囊而来的阿谀,她自小便听得太多,早已麻木。她只是微微垂眸,看着茶汤中沉浮的嫩叶,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程式化的弧度,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对方在谈论窗外无关紧要的风声。
“朱老板谬赞了。”她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带着世家贵女固有的疏离与矜持,客气得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幕,“容颜易逝,不过皮囊。倒是朱老板,”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鼓胀的锦袍前襟和沾着酱汁的嘴角,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天气,“今日胃口甚佳,想是府上粗茶淡饭,勉强能入朱老板法眼?这水晶肴肉,听说您又添了一碟?” 话语似是关切这位“有实力”的宾客是否吃好,实则点明其饕餮本性,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敷衍。她特意称呼“朱老板”,既点明其商贾身份,也拉远了距离。
朱大常正沉浸在肴肉的肥美回味中,一听苏婉竹提到这个,小眼睛立刻亮了,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也顾不上琢磨对方话里的深意,只当是苏家大小姐在关心他的“满意程度”。“哎呀呀!苏大小姐太客气了!”他嗓门洪亮,带着几分得意,“贵府的肴肉,那是远近驰名!肥瘦相间,入口即化!老朱我掌管着南城几条街的漕运,平日里应酬多,可没哪家的厨子能有苏府这份手艺!这不……”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眼神又瞟向旁边一个盖着盖子的小食盒,显然里面还有他惦记的点心。
苏婉竹捕捉到他眼神的飘忽和那份市侩的得意,心中了然。她轻轻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而微小的声响。她并未看朱大常,而是转向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声音不高却清晰:“春桃,去把前日庄子上新送来的‘云雾尖’给朱老板包上二两,朱老板是懂茶的行家,带回去尝尝鲜。” 吩咐完,她才转向朱大常,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浅淡笑容。
“朱老板生意兴隆,胃口又好,是福气。”她语气温和,却带着送客的意味,“只是今日府中几位长老稍后要过来商议些琐事,怕是要闭门谢客了。” 她巧妙地抬出了“长老议事”这个不容置疑的理由,不给对方任何纠缠的余地。“您托家父问的那批船料的事,家父已记下了,有消息定会着人知会‘隆昌号’。朱老板慢走,这新茶正好带回去解解腻。”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慰问、打发、承诺、赠礼一气呵成,既全了礼数,又将他推得干干净净。
朱大常一听“长老议事”,又得了苏家大小姐亲口承诺船料的事,还有名茶可拿,脸上的横肉立刻堆满了笑容。那点因被提前送客而产生的不快,瞬间被这些“实惠”冲散。他费力地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肚子上的锦袍绷得更紧,对着苏婉竹连连拱手:“哎哟!苏大小姐太周到了!太客气了!代我向苏老爷问安!您忙,您忙!老朱这就告辞,不打扰府上正事!” 他眼神还恋恋不舍地瞥了一眼那个食盒,但脚步已随着引路的下人向厅外挪去。
苏婉竹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起身相送。待那肥胖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门廊外,她脸上的浅笑瞬间敛去,恢复了一片清冷。她拿起方才的茶盏,将里面微凉的残茶缓缓倾倒在桌角的青瓷水盂里,仿佛要冲掉方才沾染的油腻气息。偏厅内,只剩下肴肉残余的冷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朱大常的汗味,很快也被窗外吹来的、带着竹叶清气的微风驱散了。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