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裂痕与错位的心意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给星华中学的红砖教学楼、香樟树冠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天地间一片素净。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见雪势渐小,便让大家自由活动,操场上很快响起了同学们的嬉笑声。
许栀余不喜欢热闹,更不擅长运动,便找了个背风的看台角落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纸页,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伴随着男生们的呐喊——是张崔泽他们在打篮球。
她忍不住抬眼望去。
张崔泽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搭在头上,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雪花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他却浑然不觉,运球、转身、起跳,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入网。场边立刻响起女生们的欢呼,其中尤以欢悸颜的声音最为响亮。
欢悸颜站在离球场不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瓶热奶茶,目光紧紧黏在张崔泽身上,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迷恋。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头发精心打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
许栀余的目光在张崔泽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匆匆收回,重新低头看单词本。可那些熟悉的单词此刻却变得陌生,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刚才起跳时的身影,心跳莫名有些杂乱。
“一个人在这儿看书?”
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许栀余抬头,看见沈贺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刚在食堂买的,还热着,喝点暖暖手。”
杯子是普通的纸质杯,却透着温热的暖意。许栀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你,沈贺。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这么见外。”沈贺在她身边坐下,笑着摆摆手,“就当是谢谢你上次帮我讲物理题的谢礼。”他看向球场的方向,语气随意地说,“张崔泽篮球打得确实好,不过有时候太拼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球场那边传来一阵惊呼。许栀余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张崔泽在一次争抢篮板时,被对方球员不小心撞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张崔泽!”欢悸颜尖叫一声,立刻冲了过去,沈贺和许栀余也连忙起身,快步跑向球场。
张崔泽趴在雪地里,眉头紧紧皱着,右手撑在地上,似乎想站起来,却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脚踝处已经微微肿了起来,雪水浸湿了他的裤脚,显得有些狼狈。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欢悸颜蹲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扶他,却又怕弄疼他,“都怪他们,打球这么不小心!”
张崔泽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没事,应该只是崴了一下。”
沈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他的脚踝,语气凝重:“肿得挺厉害的,别乱动了,我扶你去医务室。”
许栀余站在一旁,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心里揪得难受,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想上前扶他,可看着欢悸颜紧张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不用麻烦你们,我家司机马上就到了,会送我去医院。”张崔泽咬了咬牙,试着想自己站起来,可刚一用力,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就让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栀余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别逞强了,先去医务室让医生处理一下,等你家人来了再去医院也不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崔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她的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眼神里满是担忧,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雪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原本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好。”他低声应道。
沈贺见状,立刻伸手扶住张崔泽的另一边胳膊,两人一左一右地扶着他,慢慢往医务室走去。欢悸颜跟在旁边,脸色难看地瞪了许栀余一眼,心里满是嫉妒——刚才张崔泽明明看了许栀余,还听了她的话,这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医务室的医生很快给张崔泽做了处理,用冰袋冷敷后,又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医生叮嘱他最近几天尽量不要走动,好好休息,避免加重伤情。
“谢谢你送我过来。”张崔泽坐在医务室的长椅上,看向许栀余和沈贺,语气里带着感激。
“应该的。”沈贺笑了笑,“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说。”
许栀余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的脚踝上:“记得按时敷药,别吃辛辣的东西。”
“知道了。”张崔泽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你还挺懂这些的?”
“我奶奶以前崴过脚,我照顾过她一段时间。”许栀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热可可杯。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欢悸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崔泽,我让食堂阿姨煮的姜汤,驱寒的,你快喝点。”她把姜汤递到张崔泽面前,眼神里满是期待,“我特意让阿姨少放了点糖,你应该会喜欢。”
张崔泽接过姜汤,说了声“谢谢”,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放在了身边的桌子上。
欢悸颜的目光扫过许栀余手里的热可可,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语气带着刻意的炫耀:“栀余,你怎么还在喝这种速溶的热可可啊?这种东西没什么营养,不如喝点姜汤暖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家阿姨煮的姜汤才好喝呢,用的是老生姜,还加了红枣和桂圆,下次我带点给你尝尝。”
许栀余握着热可可杯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她知道欢悸颜是故意的,可她不想和她争辩,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沈贺看出了许栀余的窘迫,连忙打圆场:“热可可也挺好的,方便快捷,味道也不错。”他看向张崔泽,“你家人应该快到了吧?我们先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再来看你。”
张崔泽点点头:“好,谢谢你们。”
许栀余跟着沈贺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崔泽,发现他正低头看着那碗姜汤,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医务室。
欢悸颜看着许栀余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走到张崔泽身边,挨着他坐下:“崔泽,你别理许栀余,她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丫头,根本不懂什么是好东西。”
张崔泽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悦:“欢悸颜,你别这么说她。许栀余很优秀,也很努力。”
“优秀?努力?”欢悸颜提高了音量,眼里满是委屈,“她再优秀再努力,也改变不了她的出身!崔泽,你别忘了,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和你根本就不合适!”
张崔泽沉默了,没有说话。他知道欢悸颜说的是事实,他和许栀余之间,确实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她身上那种坚韧、沉静的气质,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早已习惯的、光鲜却有些空洞的世界。
“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张崔泽闭上眼睛,语气冷淡地说,“你先回去吧。”
欢悸颜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他疏离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心里对许栀余的怨恨又加深了几分——都是因为许栀余,张崔泽才会对她这么冷淡!
离开医务室后,沈贺陪着许栀余往教学楼走去。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别往心里去,欢悸颜她就是那样的人。”沈贺看出了许栀余的低落,轻声安慰道,“出身并不能决定一切,你比很多人都要优秀。”
许栀余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我知道,谢谢你,沈贺。我没有往心里去。”
她确实没有太在意欢悸颜的话,因为欢悸颜说的是事实。她和张崔泽之间的差距,她比谁都清楚。只是刚才在医务室里,看到张崔泽和欢悸颜站在一起的样子,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酸涩。
他们才是般配的吧,同样的家境,同样的优秀,站在一起就像一对金童玉女。而她,不过是一个闯入者,注定无法融入他们的世界。
回到教室后,许栀余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重新拿出习题册。她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只有考上清华,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才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张崔泽没有来学校。许栀余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认真学习,按时作息,可心里却总是有些不安,忍不住会想起他崴脚时痛苦的样子。
沈贺看出了她的心思,每天都会特意打听张崔泽的情况,然后告诉她:“张崔泽去医院检查过了,没有伤到骨头,只是韧带拉伤,需要休息两周。”“他今天已经能慢慢走路了,就是还不能剧烈运动。”“他让我把他整理的数学笔记带给你,说你可能用得上。”
每次听到这些消息,许栀余心里都会稍微安定一些。当她接过沈贺递来的数学笔记时,指尖触碰到那本精致的硬壳笔记本,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笔记上的字迹工整清秀,重点内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还有一些补充的知识点和解题技巧,看得出来整理得非常用心。许栀余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的角落里,看到了一行小小的字迹:“加油,期待和你一起进步。”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也悄悄泛起了热。她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心里既有甜蜜,又有酸涩。
欢悸颜则每天都会去张崔泽家探望他,回来后总会在教室里有意无意地提起她和张崔泽的相处细节。
“张崔泽家的花园好大啊,还有一个露天泳池,冬天也能游泳呢。”“我今天给张崔泽带了我妈妈做的点心,他说很好吃。”“张崔泽说等他伤好了,要请我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周围的女生们听得羡慕不已,纷纷向欢悸颜投去嫉妒的目光。欢悸颜则得意地扫过许栀余的方向,看到许栀余只是低头刷题,丝毫没有反应,心里不禁有些挫败。
她不明白,为什么许栀余总能这么淡定?难道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张崔泽吗?可她明明看到过许栀余偷偷看张崔泽的眼神,那里面分明有喜欢。
两周后,张崔泽终于回到了学校。
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比以前稍微清瘦了一些,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很好,走路虽然还不能像以前一样利索,但已经没有大碍了。
“张崔泽,你终于回来了!”欢悸颜第一时间冲到他面前,脸上满是欣喜,“感觉怎么样?都好了吗?”
“已经没事了,谢谢关心。”张崔泽对她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她,看向了坐在窗边的许栀余。
许栀余也刚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张崔泽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和笑意,许栀余的心跳瞬间加快,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课本,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接下来的日子,张崔泽和许栀余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步。他经常会找许栀余讨论学习上的问题,有时会在放学路上等她,和她一起走一段路,聊聊学习,聊聊生活。
许栀余也渐渐放下了心里的顾虑,不再刻意避开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会觉得很安心,很开心。她喜欢听他讲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喜欢看他认真解题时的样子,喜欢他温柔的笑容。
只是,每当欢悸颜出现在他们身边时,这种美好的氛围就会被打破。
欢悸颜总是会找各种借口介入他们的谈话,或者在张崔泽面前故意表现自己。她会拉着张崔泽讨论他感兴趣的赛车、篮球,会给他带各种昂贵的零食和礼物,会在他面前弹奏她新学的钢琴曲。
许栀余知道,欢悸颜是在向她宣示主权。她不想和欢悸颜争什么,也争不起。所以每次欢悸颜出现,她都会主动退让,默默离开。
张崔泽看出了许栀余的退让和疏离,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几次想向许栀余解释,他和欢悸颜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没有其他的关系,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也试过和欢悸颜说清楚,让她不要总是针对许栀余。可欢悸颜每次都会哭着说:“崔泽,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我害怕失去你。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还要对别的女生那么好?”
面对欢悸颜的眼泪,张崔泽总是有些不知所措。他和欢悸颜的父母是世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直很好。他不想伤害欢悸颜,可也不想因为她,失去和许栀余相处的机会。
这种两难的境地,让张崔泽感到有些疲惫。
期中考试很快就到了。这次考试对高一的学生来说非常重要,成绩将直接影响分班的结果。许栀余对此非常重视,每天都熬夜刷题,希望能取得一个好成绩。
张崔泽和沈贺也同样努力,三人在学习上互相竞争,又互相帮助,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考试结束后,许栀余心里有些没底。这次的数学题难度很大,她有几道题没有把握。沈贺安慰她说:“别担心,你平时那么努力,肯定能考得很好。”
张崔泽也对她说:“你的实力我知道,一定没问题的。”
可许栀余还是有些忐忑,直到成绩公布的那天。
年级排名张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围满了密密麻麻的学生。许栀余挤在人群中,紧张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排名表的第二位——许栀余,总分728分,年级第二。
而排名第一的,自然是张崔泽,总分735分,比她高出7分。沈贺则排在第三位,总分725分。
看到这个结果,许栀余心里既开心又有些失落。开心的是她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失落的是她还是没有超过张崔泽。
“许栀余,你太厉害了!年级第二!”沈贺的声音传来,带着由衷的祝贺,“我就说你肯定没问题的。”
许栀余对他笑了笑:“你也很厉害,考了第三。”
张崔泽也走到她身边,眼里满是欣赏:“恭喜你,进步真的很大。”他顿了顿,又说,“数学最后一道题,你是不是没来得及做完?我看你的步骤写了一半。”
许栀余点点头:“嗯,时间不够了,最后一步没算出来。”
“没关系,”张崔泽说,“那道题确实很难,能写到那一步已经很不错了。等下我给你讲讲我的解题思路。”
“好。”许栀余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欢悸颜也挤了过来,看到排名表上的结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这次考了年级第十,和许栀余的差距拉得很大。她看着许栀余和张崔泽、沈贺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的嫉妒和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许栀余,语气尖锐地说:“许栀余,你别得意!谁知道你这个成绩是不是作弊来的?你以前成绩根本没这么好,怎么可能一下子考年级第二?”
许栀余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沈贺及时扶住了她。她愣了一下,看着欢悸颜愤怒的脸,心里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奈:“我没有作弊。”
“你说没有就没有?”欢悸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的学生,“大家想想,她一个出身普通的学生,以前在初中也只是中等水平,怎么到了星华中学就突然成了学霸?这根本就不正常!”
周围的学生们议论纷纷,看向许栀余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有怀疑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
许栀余的脸颊涨得通红,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进步,是靠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是靠一本本写满笔记的习题册,是靠一次次向老师和同学请教。可这些,在欢悸颜的质疑面前,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欢悸颜,你别太过分了!”沈贺皱着眉头,语气严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