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这天的雾气裹着桂花香,李叔的糖糕摊子刚支起来,巷尾就传来王阿婆的咳嗽声。她扶着墙根往这边挪,蓝布帕子捂在嘴上,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那只竹蒸笼晃悠着,笼盖缝里冒出的白汽在晨雾里散得很慢。
“又蒸糯米烧卖?”李叔往油锅里倒新油,油星子溅在青石板上,烫出细小的白烟,“您这老寒腿,该在家歇着。”
王阿婆掀开笼盖,露出里面圆滚滚的烧卖,糯米馅泛着油光,点缀的香菇丁像落在雪地里的黑珠子。“小囡要吃的。”她指的是三楼那个父母离异的小姑娘,最近总躲在楼道里啃干面包。蒸笼壁上凝着的水珠滴下来,打在她磨出毛边的布鞋上——那双鞋还是去年冬至,张婶给她纳的。
忽然一阵风卷过巷口,王阿婆的蒸笼猛地晃了晃,笼盖“哐当”落在地上。最上面那排烧卖滚出来,糯米馅沾了灰,像群受了委屈的胖娃娃。她弯腰去捡时,帕子从手里滑下来,我瞥见帕子上沾着的血丝,心猛地一揪——上周去她家送酸梅汤,撞见她在偷偷吃止咳药,药盒上的日期早就过了。
“我来。”陈爷爷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磨好的川贝粉,“加在糯米里,蒸出来带点甘味。”王阿婆手忙脚乱地往馅里撒药粉,手抖得厉害,川贝粉落在蒸笼边缘,像层薄薄的雪。
正午的阳光穿透雾气时,小姑娘背着书包下楼。王阿婆把新蒸好的烧卖往她手里塞,竹笼里还垫着张油纸,是李叔用炸糖糕的余油浸过的,防粘。“阿婆今天的烧卖有药味。”小姑娘咬了一口,突然抬头看王阿婆,眼睛亮闪闪的,“和我妈妈以前做的一样。”
王阿婆的眼圈红了。她这才说,三十年前自己的儿子也总咳嗽,那时穷,买不起川贝,就把枇杷叶洗干净了煮水,混在糯米里蒸。“后来他走了,”她摩挲着蒸笼上的竹篾,那些被手温浸得发亮的纹路,像串没说出口的话,“这笼屉还是他十岁那年编的。”
张婶提着保温桶过来时,正撞见王阿婆咳得直不起腰。桶里是刚炖好的雪梨汤,冰糖熬得溶在汤里,甜得润喉。“今晚去我家睡。”张婶不由分说把保温桶塞给她,“你那漏风的窗户,早该糊层新纸了。”
收摊时,李叔往王阿婆的竹篮里塞了把新竹篾。“让陈老头给你修修笼屉。”他用炸糖糕的长筷子,夹起块刚出锅的糖糕递过去,“甜的能压咳嗽。”糖糕的热气混着烧卖的米香,在巷子里漫开,把阳光都染得暖融融的。
月亮爬上老槐树梢时,我看见王阿婆的窗亮着灯。陈爷爷正坐在小板凳上,用新竹篾修补那只旧蒸笼,王阿婆站在旁边递线,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幅被月光浸软的剪影。蒸笼修好时,王阿婆往里面放了个新蒸的烧卖,说是给陈爷爷当宵夜。
竹笼里的热气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着木框往下淌,像谁悄悄落了泪。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王阿婆塞给我的烧卖,糯米的软糯混着川贝的微苦,在舌尖慢慢化开,竟品出点像月光一样温柔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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