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李叔的糖糕摊子却在第四天清晨支了起来。油锅里的菜籽油冒着细密的白泡,他往面团里撒桂花时,手抖得比雨丝还厉害——蒸笼里的糖糕总塌成软趴趴的一团,不像往常那样鼓得像只圆滚滚的元宝。
“李叔,今儿的糖糕没精神啊。”快递员小王蹲在摊子前,鼻尖沾着片飘落的银杏叶,“昨儿路过你家,听见婶子在哭?”
李叔的长筷子在油锅里翻了个花,糖糕在油面打了个旋,还是没鼓起来。“她念叨着要回老家。”他声音闷在油烟里,像被水泡过的棉絮,“说这巷子太吵,不如乡下的老灶台住着舒坦。”
我盯着他揉面的手,突然发现少了道熟悉的动作——往常他总要把面团往案板上摔三下,说这样“能把晦气摔出去”。而今天的面团软塌塌地趴在案板上,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正午雨停时,巷尾的王奶奶端着只青花碗过来了。碗里是刚蒸好的南瓜泥,金黄金黄的,飘着股甜丝丝的香。“你娘当年教我的,”她往面团里拌南瓜泥时,银发上还沾着雨珠,“说秋天的南瓜最养面,做出来的糖糕能鼓得老高。”
李叔的喉结动了动。二十年前,他娘就是用这招帮他挽回了濒临倒闭的摊子。那年他刚接手糖糕摊,做的糖糕硬得能硌掉牙,是他娘每天凌晨爬起来蒸南瓜,手把手教他调面、发酵,说“做生意和做人一样,得有股子撑起来的劲儿”。
“婶子是想老家的南瓜地了。”王奶奶拍了拍李婶的肩膀——她不知何时站在了摊子后,围裙上还沾着收拾行李的灰尘。李婶眼圈红红的,从布包里掏出个布偶,是用南瓜花染的黄布做的,肚子里塞着晒干的桂花,“这是他娘给我的嫁妆,说蒸面时放旁边,能沾上老辈的福气。”
李叔突然抓起面团,狠狠往案板上摔了三下。“砰、砰、砰”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面团在他手里渐渐有了筋骨,擀成圆饼时边缘微微上翘,像只展翅的小鸟。
第一锅南瓜糖糕浮出油面时,真的鼓成了元宝的模样。金黄的表皮上沾着细密的桂花,咬一口,滚烫的糖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南瓜的清甜,在舌尖开出朵暖暖的花。
张婶端着酸梅汤过来时,正看见李婶在给糖糕装袋。“给老家寄两斤?”她把豁口碗往摊上一放,碗里的酸梅汤还冒着热气,“让你那口子也尝尝,这烟火巷的糖糕,比乡下灶台做的多了点人气。”
李婶的手顿了顿,突然笑了:“不寄了。”她把布偶塞进李叔手里,“我刚给我弟打电话,让他把咱老家的南瓜种子寄过来,开春咱在巷子的空地上种一片。”
暮色漫进巷子时,糖糕摊前排起了长队。李叔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和着油锅里滋滋的声响,像支热闹的小曲。我看着李婶把刚出锅的糖糕递给放学的孩子,看着王奶奶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眯着眼睛数刚赚的零钱,突然觉得这雨洗过的烟火巷,比往常更暖了些。
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掠过案板,那只南瓜布偶被挂在了摊子的木杆上,肚子里的桂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谁在时光里,悄悄埋下的念想,正一点点发着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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