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那天的蝉鸣刚起,张婶的酸梅汤摊子就支在了烟火巷口的老槐树下。粗陶瓮里浮着层细密的泡沫,绛红色的汤汁漫过沉底的乌梅,把正午的阳光染成透亮的琥珀色。我数着玻璃柜里的青瓷碗,突然发现少了最边缘那只——那是陈爷爷专用的,碗沿有道月牙形的豁口,是十年前他和张婶吵翻时摔的。
“陈老头今天没来?”隔壁炸糖糕的李叔往油锅里撒了把芝麻,香气混着酸梅汤的酸甜漫过来,“昨天还听见他在院子里念叨,说你这汤里少了样东西。”
张婶的长柄勺在瓮里搅了搅,木勺撞到陶瓮的声响闷闷的。她总说自家酸梅汤是烟火巷的招牌:乌梅要选福建的,山楂得用去核的,冰糖要分三次加,最后还要搁两朵晒干的洛神花。可陈爷爷偏说,真正的老方子得加陈皮,“你奶奶当年教我的时候,陈皮要放三年陈的,才有回香”。
这话戳在张婶痛处。十年前就是为这陈皮,两个老字号传人吵翻了天。陈爷爷的“陈家茶汤”和张婶的“张氏酸梅汤”本是巷子里的金字招牌,那年评“非遗传承”,就因陈爷爷在评审会上说张婶的方子“失了老味”,两家从此再没说过话。
日头偏西时,陈爷爷的拐杖声从巷尾传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站在酸梅汤摊子前三步远的地方,像尊晒褪了色的石像。张婶往青瓷碗里舀汤的手顿了顿,勺底的山楂果在碗里转了个圈,沉下去时带出细小的漩涡。
“丫头要喝酸梅汤。”陈爷爷的声音比蝉鸣还干涩。他身后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是他远房的孙女,昨天刚从乡下过来。小姑娘盯着玻璃柜里的碗,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爷爷说这里的酸梅汤,比罐头里的好喝一百倍。”
张婶突然抓起最边缘那只豁口碗,舀汤时手一抖,半勺汤汁溅在青石板上,洇出朵暗红色的花。陈爷爷掏钱包的动作停在半空——那只豁口碗,是当年他亲手送给张婶奶奶的,碗底还刻着个小小的“陈”字。
小姑娘捧着碗喝得直咂嘴,褐色的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小兜兜上。“爷爷,这里面有陈皮的味道!”她突然指着碗底,那里沉着一小块卷曲的橙黄色果皮,像只蜷着的小虫子。
张婶的脸腾地红了。我这才发现,今天的酸梅汤瓮里,果然漂着几片陈皮,颜色深得发褐,一看就是放了年头的。陈爷爷的喉结动了动,从牛皮纸包里掏出个小陶罐:“我这陈皮,是你奶奶嫁过来那年收的,正好三十年。”
夕阳把两个老人的影子叠在青石板上,像幅被拉长的水墨画。陈爷爷用拐杖尖挑出块陈皮,放进张婶的陶瓮里:“陈皮得和乌梅同煮,煮到汤色发暗才算好。”张婶没说话,却往他手里塞了只新碗,碗沿光溜溜的,是今早刚从窑厂取回来的。
收摊时,李叔的糖糕摊子还冒着热气。他笑着往我手里塞了块刚炸好的糖糕:“早该这样了。”糖糕的甜混着酸梅汤的酸,在舌尖化成股温热的暖流。我看着张婶和陈爷爷蹲在槐树下分陈皮,陈爷爷的拐杖靠在张婶的长柄勺旁,像两个终于肯并肩的老朋友。
夜风带着槐花香吹过巷口,陶瓮里的酸梅汤还在轻轻晃荡。豁口碗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碗底的“陈”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谁在时光里,悄悄刻下的和解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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