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后的眼睛1

中巴车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喘息着停在了那片被冰冷铁丝网包围的灰白色建筑群中央。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泥水。车门“嗤”的一声打开，一股远比车内更加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铁锈和化学药剂混合的古怪气息，猛地灌了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邓婵星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双脚踩在湿冷的泥地上，寒意透过薄薄的鞋底直往上窜。她环顾四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回响。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几排方方正正的灰白色板房如同巨大的、冰冷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荒凉的山谷里。高耸的铁丝网围墙将这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螺旋状的倒刺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远处是光秃秃的、狰狞的山崖，寸草不生，像被剥了皮的巨兽骸骨。唯一的出口——那扇沉重的铁丝网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如同最后一声丧钟。

两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像押解犯人一样，沉默地引导着这群茫然的学生走向其中一栋板房。脚步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粘腻的声响。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山谷的呜咽，以及……从远处几栋板房紧闭的门窗缝隙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压抑的、模糊不清的呻吟和呜咽，断断续续，如同垂死的哀鸣，钻进耳朵，刮着脆弱的神经。

邓婵星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帆布包，身体微微发抖。她不敢去看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尖。

“欢迎大家来到‘春苗计划’云岭基地！”一个洪亮却缺乏温度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带队的简繁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件崭新挺括的白大褂，站在板房门口。那身白大褂在灰暗的背景里白得刺眼，如同裹尸布。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众人，带着一种主人般的从容和掌控感。

“条件比较艰苦，但意义重大！”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基地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这里，就是我们未来两周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也是我们为偏远地区医疗事业贡献力量的第一线！”他侧身，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板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压抑。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惨白的节能灯管悬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杂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人体聚集的浑浊气息。墙壁是粗糙的预制板，刷着惨绿色的劣质油漆，不少地方已经剥落起皮。地面是冰冷的水泥地，湿漉漉的，泛着水光。几排简陋的铁架床靠墙摆放，床上是薄薄的、洗得发硬的军绿色被褥。这里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更像……临时牢房。

简繁简单交代了几句住宿安排和生活注意事项，语气公式化，如同宣读说明书。他特别强调了基地的“纪律”和“安全规定”——未经允许，不得随意离开指定区域（主要是宿舍区和紧邻的活动板房），不得私自靠近其他工作区域（尤其是那些挂着“实验区”、“观察室”牌子的板房），晚上九点后实行宵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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