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下的交易

县教育局档案室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林芬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煤油灯昏黄的光圈在档案柜间游移，她数着第三排第五个抽屉——陈志强每天下班前都要在那里停留十分钟。

"夜宵放桌上就行。"陈志强头也不抬，钢印机在他手底下发出规律的咔嗒声。他袖口沾着蓝黑色油墨，指节因为用力发白。

铝制饭盒盖掀开的响动惊动了角落的老鼠。林淑芬把热腾腾的葱花面台灯下，蒸汽在玻璃灯罩上凝成水珠。"李校长钢印机要检修，你怎么还在用？"

钢印机突然卡住陈志强抬头时眼镜反着光，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缝。"谁让你来送通知的？"他左手还按着钢印机手柄，已经摸向抽屉里的登记簿。

"食堂王婶我带的。"林淑芬的布鞋无声碾过地面积灰，煤油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到档案柜侧面。1977年8月的钢印使用登记页就摊在桌上陈志强钢笔尖正悬在"录取通知书"分类栏上。

陈志强突然抓住她手腕。油墨味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他拇指按在她脉搏处："你手怎么这么凉？"

档案柜的阴影里，钢印机传动轴闪着冷光。林淑芬看着登记簿上未干的墨迹——那上面已经有二十七个"白晓梅"的钢印记录，墨色比其它名字深三分。"王婶说你这几天熬夜，胃病又犯了。"

钢印机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陈强松开她去调整传动齿轮，后颈暴起的青筋在煤油灯下像条蚯蚓。"明年这时候，你就在纺织厂当正式工了。"他说话时齿间沾着葱花，"现实点，上大学不是我们该想的。"

煤油灯芯爆了个灯花。林淑芬看着火星溅到登记簿边缘，出个黄的半月形她就是在纺织厂里，用这双手给白晓梅缝制出席学术会议的旗袍。

"这是什么？"她突然指向抽屉深处。牛皮纸档案袋露出一角，上面"县教育局密的红章正在褪。

陈志强转身时翻了油灯。煤油泼在木地板上，火苗顺着线窜向档案柜。他扑向燃烧的登记簿，眼镜链扫过林淑芬的脸颊。"滚出去！"

灼热的空气里，钢印机手柄突然砸在林淑芬脚边。弯腰时摸到滚烫的金属传动轴，掌心立刻烫两道红痕。火焰已经爬上档案柜，将4-1977年的钢印记录吞进橙红色里。

"偷看这些就能改变什么？"陈志强揪住她辫子往后拽，煤油灯残骸在他脚下发出玻璃碎裂声。他的皮鞋跟碾过燃烧的纸页，火星溅到林淑芬的裤脚上。

浓烟中传来纸张卷曲的脆响。林淑芬突然抓住钢印机底座，铸铁的冰凉透过掌心血痕刺进神经。她看见自己前世在纺织厂晕倒时，白晓梅高跟鞋踩过的病历单——和现在地上燃烧的档案如出一辙的蓝黑色钢印。

这才叫现实！"陈志强把冒着烟的登记簿拍在她脸上。纸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被烧去半边的钢印登记页——"林淑芬"三个字只剩个"木"字旁，钢印编号完整无缺。

档案室窗户突然被风撞开。林淑芬在陈志弯腰捡钢笔的刹那，将滚烫的传动轴按在他手背上。皮肉烧焦的味道混着煤油烟味，她听见自己前世在产房里同样的惨叫。

"着火了！"走廊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林淑芬趁陈志强捂着手打滚时，扯下登记簿烧剩的半页塞进裤袋。火焰已经吞没了整个档案柜，热浪掀起的风把她的刘海吹向脑后。

陈志强在浓烟里摸索眼镜，镜片反射着越来越近的火光。他抓住林淑芬的脚踝时，钢印机突然从桌上砸下来，传动齿轮精准地卡进他两指之间。

"你会后悔的。"他咳着血说，断裂的眼镜链垂在烧焦的登记簿上。窗外消防哨声刺破夜空，林淑芬踢开他的手，燃烧的木柜在她身后轰然倒塌夜风灌进走廊，吹散她辫子上的烟灰。裤袋里的残烫着大腿皮肤，钢印编号的凸起纹路透过布料清晰可辨。教育局大院亮起纷乱的灯光，她摸到后腰别着的老虎钳——那是前世她用来剪断机乱线的工具，此刻正硌在脊椎第三节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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