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践踏

安溪卓终于挪到了尧泉脚下。他停在那个位置，距离尧泉玄黑绣金的龙靴不过咫尺之遥。他没有再往前，只是维持着那个俯首跪地的姿态，如同最卑微的臣服。

尧泉满意地笑了。他缓缓抬起一只脚，那玄黑靴子底部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冰冷的光，轻轻踏在了安溪卓撑在地面的手背上。

靴底带着殿外微尘的粗粝感，施加着不轻不重的压力，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踩在脚下，反复碾磨。安溪卓的身体猛地绷紧，手背上的皮肤瞬间被压得发白，指关节因为承受着压力而微微变形。

他垂着头，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眼睛，看不到表情，只有那绷紧的下颌线条和微微颤抖的肩胛，泄露着无声的抵抗与痛楚。

“疼吗？”尧泉俯视着脚下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虐的快意，目光却越过安溪卓的头顶，投向后面泪眼模糊、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安希然，“看看你二哥。他替你受的。”他脚下微微用力，满意地感受到安溪卓手背肌肉瞬间的僵硬和微颤。

安希然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像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尧泉欣赏够了脚下的猎物，终于收回了脚。他不再看安溪卓，仿佛对方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他踱回安希然面前，少年脸上交织的泪痕和恐惧极大地取悦了他。

“小东西，”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异常粗暴地擦过安希然滚烫的泪痕，力道大得几乎要蹭破那细嫩的皮肤，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哭什么？你二哥替你跪了，替你疼了，你该高兴才是。”那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温柔，如同毒蛇吐信。

安希然被他触碰得浑身一颤，惊恐地想要后退，却退无可退，只能拼命摇头，泪水流得更凶。

尧泉似乎玩腻了。他直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地上依旧俯首跪着、手背上带着清晰红痕的安溪卓，又掠过瑟缩成一团的安希然，漫不经心地道：“朕乏了。带他们下去。”

一个老太监立刻躬身上前，声音尖细：“奴才遵旨。皇上，安置在何处？”

尧泉脚步微顿，似乎才想起这茬，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安溪卓，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东六宫后头，不是有排空着的杂役房么？收拾两间出来。清净，也省得他们……睹物思人。”他刻意在“睹物思人”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带着残忍的提醒。

“是。”老太监应下，对跪着的两人道，“二位公子，请随奴才来。”

安溪卓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被强行压下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

他没有看尧泉，目光直接落在弟弟安希然身上。他慢慢从地上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手背上被靴底碾磨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他没有去捡地上那件象征屈辱的、沾染了酒渍的白袍，只是走到安希然面前，朝他伸出了那只带着伤痕的手。

“然然，走。”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安希然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二哥伸过来的手，看着那只手上刺目的红痕。他颤抖着，伸出冰冷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安溪卓的手指。那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兄弟俩互相搀扶着，跟着引路的老太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这间吞噬了无数人命运的辉煌大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皇权威压，也隔绝了尧泉那如同跗骨之蛆般黏腻又冷酷的目光。

殿外，月光清冷如水，倾泻在空旷的宫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孤单地投射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夜风穿过高耸的宫墙，带来远处宫苑若有似无的花香，也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安希然紧紧依偎着安溪卓，单薄的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老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只能照亮脚下很小的一片区域。他们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宫门，绕过一座座沉寂的殿宇，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

沿途的宫墙逐渐变得斑驳，角落里甚至能看到疯长的野草。空气中那股属于皇宫的、无处不在的威严与华贵气息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破败、被遗忘的萧索感。

终于，老太监在一排低矮破旧的瓦房前停下脚步。房屋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土坯。窗户纸大多破烂不堪，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就是这儿了。”老太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推开一扇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房门，一股浓重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里面黑黢黢的，借着灯笼微弱的光，勉强能看到两张铺着薄薄草席的简陋板床，一张歪斜的木桌，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四壁萧条。另一间屋子也是同样光景，仅一墙之隔。

“二位公子早些歇着吧。”老太监放下灯笼，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两个硬邦邦的杂粮窝头放在桌上，“这点吃食，先垫垫。”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浑浊的老眼扫过安希然惨白的脸和安溪卓手背上的伤，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佝偻着背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狭小、破败的囚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破窗纸的呜咽声。安希然站在门口，看着这比安府最下等仆役居所还不如的地方，看着桌上那两个灰扑扑的窝头，巨大的委屈和绝望再次汹涌而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小兽般的悲鸣。

“哥……哥……爹娘……大哥姐姐……都没了……家也没了……我们……我们怎么办啊……”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安溪卓没有立刻去扶他。他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口那点可怜的月光，身影几乎完全融在黑暗里。他缓缓抬起那只被尧泉踩踏过的手，手背上几道红痕在昏暗中依旧刺眼。

他低头，久久地凝视着那伤痕，指腹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擦过那粗糙的印记，仿佛要擦掉上面残留的、属于帝王的践踏与羞辱。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掌心被自己掐破的伤口早已凝结，此刻在用力擦拭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皮肉的痛，远不及心口那被反复撕扯的万分之一。

黑暗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所有翻腾的痛楚、屈辱、愤怒，都已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那冰冷深处，燃烧着一点幽暗、却异常执拗的光。

他转过身，走到蜷缩在墙角哭泣的弟弟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双臂，将那个哭得浑身冰凉、瑟瑟发抖的小小身体，紧紧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对方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抱着他，下巴抵在安希然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绝望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单薄的中衣。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吝啬地洒落进来，像一道冰冷的伤口，斜斜地切割在屋内冰冷的地面上，也切割在兄弟俩相拥的身影上。

安溪卓的目光越过安希然颤抖的肩头，穿透破窗，投向外面那一片被重重宫墙分割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苍穹。那目光锐利如淬火的寒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血债，必须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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