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司礼监秉笔楼。夜已深。

暖阁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角落里的深沉阴影。紫铜香炉里燃烧着名贵的安息香，青烟袅袅，带着一丝令人心神不宁的甜腻。

谢崇瀚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已卸去蟒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面皮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白皙，如同冷玉雕琢。

他并未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份来自北疆神机营的密报。

密报内容详尽而冰冷，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将北疆战场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刻画出来：遭遇战的惨烈，狄戎游骑的凶悍，安校尉（安溪卓）临阵指挥的狠辣果决，以及……最后那一段看似不经意提及的“战场偶遇”。

“……阵后清扫战场，于辎重车残骸旁，救得一名女子。自称朔州通判沈知节之女，沈昭婉。身受鞭伤，惊惧过度。安校尉命人将其安置于营中医治……”

“沈昭婉”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谢崇瀚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涟漪。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光滑的触感却无法抚平心底那一丝突如其来的、极其陌生的……烦躁。

朔州沈知节？一个早已被碾碎的蝼蚁。他的女儿？一个在战场上被安溪卓亲手“救下”的落魄孤女？

谢崇瀚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深潭般的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浓雾般化不开的寒意。

他将密报轻轻放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张德全。”谢崇瀚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温和磁性，却让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瞬间绷紧了神经。

“奴才在。”

“北边送来的密报，”谢崇瀚的目光依旧落在“沈昭婉”三个字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如同催命符般的轻响，“这个沈家女……有点意思。”

张德全立刻会意，浑浊的老眼低垂，声音平板无波：“奴才明白。这就去查清此女底细，以及……她在营中一举一动。”

“嗯。”谢崇瀚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凑到唇边，却没有饮下。

温润的白玉杯壁贴着他微凉的唇，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驱散心底那丝莫名的燥意。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被重重宫墙切割的夜空。那方向，是北方。

安溪卓……

三年了。

时间并未模糊那个身影，反而如同反复打磨的寒铁，在他心底烙下愈发清晰冷硬的印记。

那玄甲披身的挺拔身姿，那寒潭般沉寂无波的眼神，那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如同最烈的鸩酒，明知有毒，却让他饮之成瘾。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秉笔楼那间温暖的书房里，那个浑身湿透、衣襟微敞、眼中燃烧着屈辱与孤注一掷的少年，是如何嘶哑着说出“恳请恩典”四个字。

想起自己失控地攥住他手腕时，那冰冷的肌肤下，脉搏剧烈的跳动。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的质问——“你走了，本督用谁？！”

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杯壁。谢崇瀚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

那柄刀，终究是离了手，飞得太远了些。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密报上。烛光跳跃，映着“沈昭婉”三个字，如同跳动的鬼火。

“沈昭婉……”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片血腥的北疆战场，落在那位被安溪卓亲手“救下”的孤女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棋子的漠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冷的警惕。

夜风穿过高耸的宫墙，带来远处宫苑若有似无的箫声，呜咽如泣。

秉笔楼的烛火，在深沉的夜色里，孤独地亮着，映照着案后那个玄色身影深不可测的侧脸，和那份摊开的、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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