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3）
少年炽热的心，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无论他多么努力，在星儿心里，他永远都越不过“弟弟”这个身份。而大哥对星儿的特别，早已超出了师徒之情。
他紧紧攥着手中那只憨态可掬的陶瓷小鸟，最终还是没有上前，默默地转身，消失在了阴影里。那只小鸟，终究没能送出去。
……
自那日后，卫韫似乎沉稳了些，来找星儿的次数明显少了。星儿只当他是长大了，课业繁忙，并未多想。她的全部心思，依旧萦绕在寻找记忆的线索上。
她开始更频繁地前往藏书阁，甚至尝试向府中一些年长的、曾跟随老侯爷南征北战的老兵旁敲侧击，询问数年前那场边境战役的细节。
她的这些举动，没能瞒过卫珺的眼睛。
这日，卫珺将她叫到书房。他负手立于窗前，良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星儿，有些过去，之所以被遗忘，或许是因为它本身过于沉重。执着于追寻，未必是好事。”
星儿心中一震，抬头看他：“师父，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卫珺转过身，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那里面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我知道的，是你的现在和未来都在这里。侯府会护你一世周全。这还不够吗？”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专制的保护，却也让星儿更加确信，他一定知道些关于她身世的隐情。为什么不肯告诉她？
“师父的恩情，星儿永世不忘。”她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可是，一个人若连自己从何而来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谋划未来？”
卫珺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最终却只是重重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记住我的话，星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停止追寻。这是命令。”
他第一次用“命令”二字来对待她。星儿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暗潮，心中充满了委屈、不解和一丝叛逆。
她这条命是他救的，她敬他，恋他，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永远活在一团迷雾之中，做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星儿”。
师徒二人第一次陷入了无声的僵持。一个试图用强硬的保护将她牢牢禁锢在身边，一个却因对真相的渴望而萌生出挣脱的勇气。
而窗外，将书房内隐约对话听入耳中的卫韫，紧紧皱起了眉头。大哥反常的强硬，星儿姐姐执着的追问，都让他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积聚。
而他，不再甘心只做一个被排除在外的、无能为力的“孩子”。
……
马车驶向楚将军府的途中，卫珺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星儿安静地坐在他对面，能感觉到今日的师父比往日更显沉凝，仿佛有什么重担压在心间。
“师父，”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今日赴宴，可有何需要星儿特别注意的？”
卫珺睁开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带着询问的清丽脸庞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带她来，或许私心里，是想让她逐步走入他的世界，接触他周遭的人和事，尽管这次的开端，注定不会太平顺。
“无甚特别。”他声音平稳，“楚将军与家父是故交，今日是他寿辰，你只需跟在为师身边即可。”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遇到楚家人，尤其是楚将军的公子楚临阳，保持礼节，但不必过分亲近。”
星儿虽觉这话有些奇怪，但仍乖巧应下：“是，星儿明白。”
她今日穿着一身卫珺命人准备的湖水绿暗纹锦裙，颜色清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乌发如云，只斜斜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并无过多饰物，却自有一股清冷脱俗的气质。卫珺看着她，目光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的星儿，合该站在他身边，见识这世间的一切。
第二章：书房交锋
楚府门前车马盈门，贺寿之人络绎不绝。卫珺带着星儿入府，向端坐正堂、笑声洪亮的楚将军呈上寿礼，说了几句吉祥话。楚将军见到卫珺，显得十分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连声说好。
寒暄过后，卫珺便对楚将军低语了几句。楚将军脸上笑容微敛，看了卫珺一眼，又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安静立于卫珺身后的星儿，最终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管家引路。
“星儿，你在此处稍候，我去去便回。”卫珺对她嘱咐道，语气是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星儿虽疑惑，却仍是点头应下，看着卫珺随着管家走向了后院的书房方向。她独自留在喧闹的宴会厅偏隅，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与打量。她并不习惯成为焦点，便微微垂眸，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微的纹路，尽量降低存在感。
与此同时，楚府书房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喜庆截然不同。
“你说什么？退婚？！”楚临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俊朗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压抑的怒火，他盯着面前神色平静的卫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卫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妹妹哪里配不上你？这婚约是自幼定下，两家皆知，你如今轻飘飘一句‘无心家室’、‘性情不合’就要解除？你将我楚家颜面置于何地？将瑜儿置于何地？”
相较于楚临阳的激动，卫珺显得异常冷静。他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株老松，声音低沉却清晰：“临阳，此事是卫珺一人之过，与楚小姐无关，她很好。只是我志不在此，且自觉并非良配，不愿误她终身。此事我会亲自向楚世伯负荆请罪，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一力承担？你说得轻巧！”楚临阳几步走到他面前，胸膛因怒气而起伏，“卫珺，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我自认了解你的为人！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外面那个女子？”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卫珺的冷静，“我方才看见了，你带她来的！她是谁？”
卫珺转过身，迎上楚临阳逼视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她叫星儿，是我的徒弟。退婚之事，与她无关，纯属我个人决定。”
“徒弟？”楚临阳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讽刺与不信，“好一个‘徒弟’！卫珺，你何时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徒弟’？还如此珍重地带到这种场合？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任凭楚临阳如何质问，卫珺始终神色不变，只重复道：“退婚是我之意，与星儿无关。临阳，我知你恼怒，任何条件，只要我能做到，绝无二话。”
楚临阳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的火烧得更旺。他了解卫珺，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婚约，怕是真要解除了。巨大的愤怒和为妹妹感到的屈辱感淹没了他，而这一切，都被他不由自主地迁怒到了那个名叫“星儿”的女子身上。若非因为她，卫珺何至于此？
最终，在卫珺的坚持与承诺付出某些代价的条件下，这场不愉快的私下商议，以楚临阳勉强压下怒火、阴沉着脸默认为结局。但在他心中，已然认定了星儿就是导致这一切的“祸水”。
第三章：后园偶遇
星儿在宴会厅待得有些气闷，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和窃窃私语让她不甚自在。见卫珺许久未归，她便悄悄离席，信步走到楚府的后园，想寻个清静处透透气。
楚府后园景致开阔，假山层叠，曲径通幽。她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欣赏着沿途的花木，心情稍稍舒缓。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我当是谁在此闲逛，原来是卫世子那位‘高徒’。”
一个带着明显讥诮与冷意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周围的静谧。
星儿转身，只见一个身着墨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桂花树下，正是楚临阳。他双手抱胸，斜倚着树干，俊朗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在她身上。
星儿蹙眉。她记得师父的嘱咐，也感受到对方来者不善。她压下心中的不悦，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微微颔首：“楚公子。”
楚临阳踱步上前，距离拉近，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从她素净的发髻看到她清丽却淡漠的脸庞，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浓：“果然生了一副好相貌，难怪能让我那向来不近女色的卫世子兄弟，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星儿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他指的是婚约之事。她虽不知具体，但听这语气，师父竟是退了与楚家的婚约？而这位楚公子，显然将这笔账算到了她的头上。
“……”
好好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