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4）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被人无端指责的怒气涌上心头。她抬起头，清冷的眸光直直迎上楚临阳充满恶意的视线，声音也染上了寒意：“楚公子此话何意？我不明白。”
“不明白？”楚临阳嗤笑，又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压迫感，“若非因为你，卫珺何至于要与我妹妹解除婚约？你此刻又何必在此装无辜？收起你这套楚楚可怜的模样，我看着恶心！”
他话语中的刻薄与轻蔑，像鞭子一样抽在星儿心上。她自问行事坦荡，从未想过介入他人婚约，此刻却要承受这莫须有的罪名。
然而，就在星儿因愤怒而微微睁大眼睛，准备反唇相讥的瞬间，楚临阳原本充满讥诮和怒意的目光，在与她这双因情绪激动而愈发清亮灼人的眼眸对视时，竟猛地顿住了。
这双眼睛……
清澈，倔强，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般的凛然怒意……还有一种，极其细微、却如同鬼魅般撬动他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不可能！楚临阳在心中立刻否定。他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可那股没由来的心悸与熟悉感，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扰乱了他原本汹涌的怒气，让他有瞬间的失神和……莫名的烦躁。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星儿见他突然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眼神变幻不定，先是愤怒，继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愕然与困惑，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愠怒所取代，只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她压下心头那点因他怪异反应而产生的异样，深吸一口气，不再退让，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危险的距离。她仰起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攻击性的冷笑，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
“楚公子，我以为将门虎子，当是明辨是非、胸襟磊落之辈。没想到，却只会凭白臆测，将污水泼于无辜之人身上！我随师父前来，只为祝寿，对你们两家的婚约之事一无所知，更无意介入。师父所作决定，自有他的理由，你若有疑问，何不直接去问他？在此对我一个女子恶语相向，横加指责，这便是你楚家的待客之道？这便是你楚临阳的‘本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砸在楚临阳的心上。她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被激怒的火焰，竟亮得惊人。
楚临阳被她这番连消带打、犀利直接的话怼得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卫珺退婚一定是为了她，所有的愤怒更多是源于对妹妹的维护和对卫珺“背叛”的失望，而星儿，成了他发泄这股邪火最直接的靶子。此刻被她如此直白地戳破，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尤其，对着她这双灼灼逼人、却又莫名牵动他心神的眼睛，那准备好的更多刻薄话语，竟有些难以出口。这种憋闷感让他更加恼怒。
“好！好一张利口！”楚临阳几乎是气极反笑，眼神阴沉地盯着她，“倒是我小瞧你了！”
“不及楚公子妄加揣测、迁怒于人的本事。”星儿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分毫不让。
两人站在桂花树下，四目相对，一个面覆寒霜，眼神锐利如冰刃，一个怒意盈胸，却因那诡异的熟悉感而心绪不宁。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碰撞、交锋，弥漫着浓重的对抗气息。秋日的微风拂过，带来桂子的甜香，却丝毫化不开这凝滞紧绷的氛围。
第四章：余波
“星儿。”
卫珺低沉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僵局。他不知何时已寻了过来，站在回廊的月洞门下，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星儿，确认她无恙，随即落在楚临阳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锐利如鹰隼，带着清晰的警告与不悦。
“临阳，”卫珺的声音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说过，此事与星儿无关。你有任何不满，冲我来。”
楚临阳看着瞬间移动到星儿身前，以一种完全保护姿态将她护住的卫珺，再看到星儿在卫珺到来后，虽然依旧冷着脸，但周身那尖锐的防备似乎松懈了一丝，心中那股邪火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更是汹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对卫珺冷硬地说道：“卫世子多虑了，不过是偶遇，聊了几句而已。”他的目光越过卫珺的肩膀，再次深深看了星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怒气，有审视，还有那丝他自己都厌恶的、挥之不去的心神不宁，“星儿姑娘，是吧？楚某……今日领教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一丝难以言明的狼狈。
卫珺这才转过身，低头看向星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为难你了？”
星儿摇了摇头，不想让师父因她而与故交更加不睦：“没有，只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眸看向卫珺，清澈的眼中带着清晰的困惑，“师父，您……真的退婚了？”
卫珺沉默地看着她，廊下的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超越师徒界限的亲昵。
“这些事，你不必操心。”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万事有我。”
他的指尖温热，掠过耳廓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星儿看着他深邃得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眸，那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秘密，关于他的决定，或许……也关于她模糊的过去。她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如同这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愈发深沉浓重。
而另一边，楚临阳愤然离开后园，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闪着星儿那双清冷灼人的眼眸，以及那抹让他心烦意乱、却又抓不住源头的熟悉感。
“星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她到底是谁？为何会给他如此怪异的感觉？卫珺对她的维护，远超寻常师徒……这一切，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心头。最初的愤怒之下，一丝探究的念头，悄然滋生。
马车驶离了楚府那片灯火通明、暗流汹涌的宅邸，重新汇入京都夜晚的街市。车厢内，与来时的平静不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星儿靠在车厢壁上，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与模糊的人影。
楚临阳那些充满讥讽与恶意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藤蔓，依旧缠绕在她的心头，带来阵阵寒意与挥之不去的委屈。
她不明白，为何素未谋面的人，会对她抱有如此深的偏见，仅凭臆测就将“祸水”的罪名扣在她头上，这难道不荒谬吗？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师父卫珺退婚的举动——他为何要这样做？
真的……如楚临阳所说，是因为她吗？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失序，夹杂着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负罪感。
若真是因为她，让师父背负背信弃义的指责，让那位素未谋面的楚小姐蒙受羞辱，那她成了什么人？
卫珺坐在她对面，依旧闭着眼，仿佛在养神，但那紧抿的薄唇和眉宇间未曾舒展的褶皱，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楚临阳的愤怒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并不后悔。
那份源于家族利益、而非本心的婚约，早已成为他心中的枷锁。
尤其是在……星儿出现在他的生命之后。
他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带着困惑与不安的视线。他的星儿，像一张被骤然泼墨的白纸，承受了本不该她承受的恶意。
马车碾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轻微颠簸了一下。
星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不察，身子微微晃了晃。
几乎是在同时，卫珺睁开了眼睛，手臂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扶她，但在看到她很快稳住身形后，那抬起的手臂又缓缓放下，重新搁在膝上，只是指尖微微收拢。
这个小动作落入了星儿眼中，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轻轻颤动了一下。
“师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轻哑，“您和楚公子……谈得不好吗？”
卫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窗外交错的灯光掠过，明明灭灭，映得他深邃的眼眸愈发难以捉摸。
“谈不上好与不好。”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此事已了，你不必再想。”
又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将一切风雨挡在外面，留给她的只有一片看似平静的港湾。
可这一次，风雨已经吹打到了她身上。
“可是，楚公子他……”星儿想起楚临阳那厌恶的眼神和刻薄的话语，鼻尖微微发酸，却强忍着，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软弱，“他似乎认为，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卫珺打断她，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卫珺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缘由？更无需你来承担后果。”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惯有的强势，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这并未完全消除星儿心中的疑虑和负疚，却奇异地带来了一种安全感。
是啊，他是卫珺，是镇国侯世子，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将她带回来，给予她新生的人。
他做的决定，必然有他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