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6)

距离楚府寿宴已过去数日,镇国侯府内的气氛却日渐凝重。

北境边关急报,戎族异动频繁,似有大举进犯之势。

朝廷决议出兵震慑,主帅之责,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战功赫赫的镇国侯世子卫珺肩上。

府中上下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征事宜,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星儿能感觉到卫珺比往日更加忙碌,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他与麾下将领议事的声音也带着肃杀之气。

这日清晨,卫珺将星儿唤至书房。

“师父。”星儿步入书房,见他正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决断。

“星儿,”卫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三日后,大军开拔,前往北境。”

星儿心下一凛,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担忧。

北境苦寒,戎族凶悍,战场刀剑无眼。

“师父,此行凶险,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眼神坚定地看向他,“我……我想随您同去。我的武功是您教的,或许能帮上忙,至少……可以保护自己,不让您分心。”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不想再像上次一样,只能留在府中忐忑等待,被动地接受一切消息。

她想站在他身边,无论面对的是什么。

卫珺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那里面有她熟悉的锐利,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不行。”

星儿一怔,急切地上前一步:“为什么?师父,我可以……”

“战场不是儿戏!”卫珺打断她,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北境环境恶劣,局势复杂,绝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你旧伤未愈,内力根基不稳,跟在军中,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我束手束脚,徒增负担。”

他的话语像冰锥,毫不留情地刺入星儿心中。

她知道自己或许还不够强大,但她一直在努力,她只是……不想再被他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尤其是在经历过楚府之事后,她更想证明自己并非只能被他庇护的累赘。

“我不会成为负担!”星儿倔强地仰起脸,清亮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受伤和不服,“我可以照顾自己,我……”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卫珺转过身,重新面向舆图,只留给她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你留在府中,好生练功,便是对我最大的助力。”

他语气中的斩钉截铁,彻底堵死了星儿所有想说的话。

她看着他那仿佛隔绝了所有温度的宽阔背影,一股混合着委屈、失落和愤怒的情绪哽在喉咙里,让她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究……还是只把她当作需要被保护、被安置好的所有物,而非可以并肩而立的……是什么呢?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个词。

大军开拔前夜,侯府气氛肃穆。

星儿站在自己院中的海棠树下,望着卫珺书房方向彻夜不熄的灯火,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翌日,天还未亮,府外便传来了军队集结的号角与马蹄声,沉闷而肃杀,如同擂在人心头。

星儿一夜未眠,早已收拾好简单的行装,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

她知道自己无法明着跟随,便打算混在后勤辎重队伍中,悄悄出城,再设法与主力汇合。

她不能就这样留在京中,被动地等待不知是吉是凶的消息。

然而,当她悄然行至侯府侧门时,却被两名身着侯府亲兵服饰、面容陌生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星儿小姐,请留步。”其中一人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星儿心中一沉:“你们是何人?为何拦我?”

“属下奉世子之命,在此护卫小姐安全。世子有令,大军出征期间,请小姐安心留在府中,不得随意出入。”

卫珺!他竟然早就料到了她会偷跑,还特意安排了人手看守她!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冲上了星儿的头顶。

他不仅不让她去,还要将她像囚犯一样软禁起来?!

“让开!”星儿俏脸含霜,声音冷冽,“我要出去。”

两名侍卫身形不动如山:“请小姐不要为难属下。世子军令如山,违令者,军法处置。”

军令……他竟用军令来对付她!星儿气得浑身发抖,她试图硬闯,但那两名侍卫武功显然不弱,配合默契,又不真的伤她,只是如同铜墙铁壁般,将她所有的去路都封得死死的。

听着府外越来越远的行军声响,想象着卫珺骑在骏马上,头也不回地奔赴战场的背影,星儿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抛弃的委屈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最终还是没能踏出侯府一步。

被变相软禁在侯府的日子,对星儿而言,每一刻都是煎熬。

她无心练功,食不知味,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出神,心中充满了对卫珺安危的担忧,以及对他这种“保护”方式的怨怼。

如此过了七八日,就在星儿几乎要被这焦灼的等待逼疯时,看守她的侍卫忽然前来通报。

“星儿小姐,楚临阳楚公子求见,说是奉世子之命前来。”

楚临阳?卫珺让他来的?

星儿秀眉紧蹙,心中疑窦丛生。师父怎么会让那个对她充满偏见、言语刻薄的楚临阳来找她?但“奉世子之命”这几个字,又让她无法轻易拒绝。

“请他进来。”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

楚临阳大步走入花厅时,看到的便是星儿独自坐在那里,一身素衣,面容清减了些许,眼神疏离而戒备地看着他。不知为何,看到她这副明显过得不太好的模样,他心中那股因卫珺退婚而积攒的怒火,竟莫名地滞了一下。

“星儿姑娘。”楚临阳拱了拱手,语气算不上热情,但也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只是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时,依旧带着惯有的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快速掠过的复杂情绪。

每次见到她,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和随之而来的心烦意乱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

“楚公子。”星儿起身,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不知楚公子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又为何说是奉我师父之命?”

楚临阳看着她这副冷淡疏离的样子,想起那日在楚府后园她牙尖嘴利反驳自己的模样,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立刻被微妙的恼怒取代。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刻意:“自然是卫世子临行前特意嘱托,担心他一走,有人会在京中不安分,或是……遇到什么‘麻烦’,故而请楚某代为‘照看’一二。”

他特意加重了“照看”二字,听起来充满了讽刺意味,仿佛在说卫珺是担心她惹是生非,才找他来监视她。

星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师父竟然……竟然找楚临阳来“照看”她?他明知楚临阳对她抱有敌意!

这算什么?是觉得她无能到需要托付给一个讨厌她的人来管束吗?

一种被轻视、被侮辱的感觉,让她胸口闷痛。

“不劳楚公子费心。”星儿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在侯府很好,无需外人‘照看’。楚公子请回吧。”

“这恐怕由不得你。”楚临阳见她赶人,语气也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世家公子的倨傲,“卫世子亲自开口,楚某既然应下,自然要尽责。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门外隐约可见的侍卫身影,意有所指,“星儿姑娘如今,似乎也并非来去自由吧?”

这话直接戳中了星儿的痛处。她被软禁在此,本就是她最大的恼怒和无奈。

“你!”星儿气结,清亮的眼眸中燃起两簇怒火,瞪视着楚临阳。每次见到这个人,都没好事!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来看她的笑话!

楚临阳看着她因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愈发灼亮的眼睛,那股熟悉的心神不宁感再次袭来,让他有些烦躁。

他强自镇定,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故意勾起一抹略带嘲弄的笑意:“怎么?星儿姑娘这是不欢迎楚某?还是说,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

“楚公子若无事,可以走了。”星儿不想再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直接转过身,下了逐客令,“侯府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恐怕要让星儿姑娘失望了。”楚临阳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已经微凉的茶,“卫世子离京前,将京中一些军务相关的文书账目暂交我核对处理,其中有些可能需要与侯府留存底档核对。接下来一段时日,恐怕楚某要时常过来叨扰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卫珺确实托他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军务琐事,但绝没有到需要频繁出入侯府的地步。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找个借口留下来,或许是想看看这个能让卫珺破例的女子,到底有何特别?或许……只是想再多看看那双让他心烦意乱的眼睛?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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