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9)
眼熟?
那个气质非凡、明显非中原人士的俊美青年,星儿竟然觉得眼熟?
联想到她救他时展露的诡异武功路数,联想到她失忆的身份,联想到卫珺对她超乎寻常的保护……
一个惊人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楚临阳的脑海——
星儿的身世,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那个青年,或许就是揭开她身世之谜的关键!
他看着星儿苍白脆弱、充满迷茫的脸庞,第一次,心中对她的那些偏见和恼怒,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怜悯、好奇与强烈探究欲的情绪所取代。
命运的齿轮,似乎在这一刻,开始了不可逆转的转动。
而远在北境的卫珺,尚且不知,他想要牢牢守护的秘密,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悄然浮出水面。
集市上的喧嚣仿佛在瞬间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车窗缝隙中那张惊鸿一瞥的侧脸,和她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跳。
星儿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巨大的眩晕感和头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紫衣锦袍的俊美青年……那双深邃的、带着某种漠然与矜贵的眼眸轮廓……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一定!
可记忆的深渊依旧漆黑一片,任凭她如何挣扎,除了激起更剧烈的头痛和心悸,捞不起任何清晰的碎片。
只有一种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与悸动,如同烙印般灼烧着她的神经。
“星儿!星儿!”楚临阳扶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连唤数声,看着她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和那双写满茫然与痛苦的眼眸,心中那股因她舍身相救而产生的愧疚与异样情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震惊与忧虑所取代。
“你认识那个人?”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星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车厢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晃动的车帘,喃喃道:“他……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很眼熟……”
她的声音轻若蚊蚋,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却像重锤般敲在楚临阳心上。
眼熟?那个明显气度不凡、甚至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青年?楚临阳的心沉了下去。
他立刻对车外护卫低声下令:“跟上前面那队人马,查清他们的落脚点,小心些,别被发觉。”
护卫领命而去。
楚临阳看着依旧沉浸在巨大冲击中无法回神的星儿,眉头紧锁。
他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缓和:“先喝点水,定定神。无论如何,有我在。”
这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他何时会对她说出这种近乎承诺的话?但看着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星儿,那些往日的偏见和争执,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星儿没有接水,只是缓缓闭上眼,长睫如同蝶翼般颤抖,试图平复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手臂上伤口传来的隐隐痛楚,此刻反而成了维系她清醒的锚点。
那队人马入住在了镇上最豪华的“悦来”客栈,包下了整个后院,守卫森严。
入夜,楚临阳安置好精神不济、已然睡下的星儿,独自一人悄然离开落脚的小客栈,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悦来”客栈的后院。
他武功高强,轻功更是得了卫珺几分真传,避开守卫的巡视并非难事。他伏在主厢房的屋顶,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瓦砾,向下望去。
厢房内灯火通明,那名白日里见过的紫衣青年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身边站着一名气息沉稳的老者,似是管家或护卫首领。
“殿下,已经查清楚了,白日里集市上那辆马车,是属于镇国侯府的。车内除了楚将军的公子楚临阳,还有一名女子,似乎……姓星,是卫珺世子的徒弟。”老者恭敬地禀报。
“星?”紫衣青年——赵玥,缓缓转过身,烛光映亮了他俊美无俦却带着一丝疲惫与执念的脸庞。
他摊开手掌,掌心那枚玉佩,竟与星儿贴身佩戴的那枚,在纹路和材质上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他这枚更大一些,刻的是盘龙绕星纹,而星儿那枚,据卫珺描述,是单纯的星纹。
“是她……一定是她……”赵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激动与酸楚,“虽然长大了,模样变了许多,但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
他猛地攥紧玉佩,指节泛白,“找了这么多年……终于……”
屋顶上的楚临阳心中巨震!殿下?这青年竟是皇室子弟?星儿……是他的妹妹?!
“可是殿下,”老者迟疑道,“据我们观察,那位星儿姑娘似乎……并不认识您。而且她一直生活在镇国侯府,是卫珺世子的徒弟,这其中……”
赵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失忆?还是……卫珺对她做了什么?”他周身散发出一种迫人的威压,与白日里那矜贵公子的形象判若两人。“查!我要知道当年‘星坠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何会落在卫珺手中,还成了他的徒弟。”
星坠谷,又是星坠谷。
楚临阳记得王启年提过,调查星儿身世的线索也指向那里。看来,星儿的身世,果然与那场惨烈的战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殿下,我们是否要现在与星儿小姐相认?”老者问道。
赵玥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挣扎,最终摇了摇头:“不,暂时不要。她既然失忆,贸然相认,恐怕会吓到她,甚至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卫珺将她保护得如此之好,必然有所图谋。我们先暗中查探,确保她的安全,再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知道她还活着,好好地活着……这已经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我不能……再冒任何失去她的风险。”
楚临阳悄然合上瓦片,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无声无息地退走,回到落脚处时,心情无比复杂。
星儿的身世,而卫珺……他知道吗?他收养星儿,真的只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一想到卫珺对星儿那些超越师徒的庇护与暧昧,楚临阳的心头就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闷而烦躁。
接下来的几日,楚临阳明显感觉到,赵玥的人一直在暗中跟随、观察他们。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更加警惕,同时也刻意放缓了回京的行程,以星儿伤势需要休养为由,在镇上多停留了几日。
他对星儿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以往的冷嘲热讽和针锋相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关照和不动声色的保护。
他会亲自检查她的伤口换药,会吩咐厨房准备适合她口味的清淡膳食,会在她偶尔望着窗外发呆时,默默陪在一旁,不再出言打扰。
星儿并非毫无所觉。楚临阳的转变让她有些困惑,但经历了生死与共和集市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冲击,她自己也心乱如麻,无暇去深究他态度转变的原因。
她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常常陷入自己的思绪,努力想要抓住脑海中那些飘忽的、关于紫衣青年的模糊影子,却总是徒劳无功。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星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角落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色鸢尾花出神。
那浓郁的紫色,让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个紫衣青年。
楚临阳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药好了,趁热喝。”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星儿回过神,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谢。”
她端起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的药汁让她微微蹙眉。
楚临阳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捧着药碗,低垂的脖颈显得格外脆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涌动。他忽然开口,状似无意地问道:“你的玉佩……很别致。”
星儿喝药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贴身佩戴的那枚星纹玉佩。这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
“师父说,捡到我的时候,就在我身上了。”
“你……从未想过它可能来自哪里吗?”楚临阳试探着问。
星儿抬起头,清亮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迷茫和无奈:“想过,怎么会没想过。可是……想不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会觉得,或许不想起来,也挺好。”
楚临阳心中一紧。
她是在害怕吗?害怕想起可能并不愉快的过去?还是……害怕离开现在的生活,离开……卫珺?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地有些不快。
“如果……”楚临阳斟酌着词句,“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可能认识你过去的人,你会怎么办?”
星儿怔住了,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了集市上那个紫衣青年,心脏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悸动。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我不知道……或许,会想问个明白,又或许……会害怕知道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