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11）
楚临阳知道，不能再让星儿这样独自沉浸在混乱的思绪里，那只会让她更加崩溃。
他决定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或许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选择了镇上最雅致清静的一处临河茶楼，要了个二楼的雅间，窗外是潺潺流水和依依垂柳。
星儿的精神依旧不太好，但窗外明媚的春光和清新的空气，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小口啜着清茶，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楼下的街道上。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
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掌柜的亲自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楚公子，星儿小姐，实在抱歉。
这位赵公子是本店的贵客，今日特意来品尝新到的雪顶含翠，不巧其他雅间都已客满，不知可否……行个方便，拼个桌？茶钱算小店的。”
站在掌柜身后的，正是赵玥。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常服，气质清华，见到楚临阳和星儿，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与“歉然”，拱手道：“原来是楚公子和……星儿姑娘。在下赵玥，冒昧打扰，实在抱歉。若是不便，赵某另寻他处便是。”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星儿，在与她对视的瞬间，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激动，有隐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虽然转瞬即逝，恢复成礼貌的疏离，却精准地被心神不宁的星儿捕捉到了。
星儿在他目光扫来的瞬间，整个人就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又是他！
又是这种让她心跳失控、头痛欲裂的熟悉感！
楚临阳心中冷笑连连，这赵玥，为了接近星儿，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正要冷声拒绝，却听到星儿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响起：
“……无妨，赵公子请坐。”
楚临阳猛地看向星儿，只见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但眼神却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望着赵玥。
她想知道！她想从这个让她感觉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男人身上，找到答案！
楚临阳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明白，阻止已然无用，反而可能加重星儿的执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和担忧，对赵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淡漠：“赵公子，请。”
雅间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凝滞。
三人围桌而坐，掌柜的殷勤地奉上最好的雪顶含翠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茶香袅袅，却化不开那无形的隔阂与暗涌。
赵玥举止优雅地斟茶，先给星儿奉上一杯，声音温和：“星儿姑娘，请用茶。观姑娘气色似乎不佳，这雪顶含翠有宁神静心之效，或可缓解一二。”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关心。但星儿却敏锐地感觉到，他那声“星儿姑娘”叫得格外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接过茶杯，指尖不可避免地与赵玥的指尖轻轻碰触。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让她手臂微微一麻，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一团白光，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
她强忍着不适，抬起头，勇敢地迎上赵玥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赵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话问得突兀而直接，连楚临阳都愣了一下。
赵玥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再抬眼时，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思索”，缓缓道：“星儿姑娘为何有此一问？赵某确信，此次乃是初次得见姑娘仙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星儿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对美丽事物的欣赏，“或许……是赵某长相太过普通，与姑娘记忆中的某位故人相似？”
他否认了。
可他那片刻的迟疑，和他眼中那飞快掠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痛色，却没有逃过星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谎。
他一定认识她。
一种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困惑攫住了星儿。他为什么不承认？他明明看起来那么……激动，那么痛苦。
“是吗……”星儿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失落和混乱，喃喃道，“可能……是我认错人了。”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厉害。
楚临阳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了。
赵玥是在用这种方式，进一步刺激星儿的记忆，让她在“熟悉”与“否认”的矛盾中，更加痛苦，也更加确信他们之间必然存在联系。
好深的心机！
“星儿姑娘似乎心事重重？”赵玥状似关切地问道，语气温柔，“若有什么困扰，或许……可以说出来？赵某虽能力有限，但或可做一位倾听者。”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星儿恍惚间又想起了梦中那个哼唱摇篮曲的温柔女子。
她几乎要忍不住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和盘托出。
“不……不用了。”星儿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些不受控制的思绪，“我只是……有些累了。”
她站起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楚临阳立刻起身扶住她。
“既然星儿不适，我们便先告辞了。”楚临阳对赵玥冷声道，语气中的逐客意味明显。
赵玥也站起身，目光深深地看了星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潭，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化作一句：“星儿姑娘……请多保重。”
他看着她被楚临阳扶着，脚步虚浮地离开雅间，那纤细而倔强的背影，与他记忆中那个小小的、跟在他身后甜甜叫着“哥哥”的身影渐渐重叠。
他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妹妹……他的妹妹，就在眼前，却无法相认，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因自己而痛苦。
这种煎熬，比过去数年漫无目的的寻找，更加令人窒息。
回到住处，星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倒在床上，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被褥中，肩膀微微颤抖。
楚临阳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知道，赵玥的目的达到了。星儿此刻，正处在记忆彻底复苏前最痛苦的混乱期。
“他认识我……”星儿的声音从被褥中闷闷地传来，带着哽咽，“他一定认识我……可他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
楚临阳沉默片刻，走到床边坐下，低声道：“或许……他有他的苦衷。”
“苦衷？”星儿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充满了痛苦和迷茫，“有什么苦衷，比至亲相见不相认更残忍？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这里……”
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心口，“好痛，好难过……好像丢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泪水汹涌而出。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师父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你们都把我当傻子一样瞒着！”
这是她第一次在楚临阳面前如此失态痛哭。
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助、委屈和对自身存在的深刻怀疑。
楚临阳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楚。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一切。
但他不能。
赵玥的顾虑，卫珺可能存在的隐秘，以及这背后可能牵扯的巨大漩涡，都让他不能轻举妄动。
他只能伸出手，僵硬地、轻轻地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如同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别哭……”他的声音干涩，“星儿，无论你是谁，来自哪里，你都是你。重要的是现在，是你自己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的话，并没能完全安抚星儿。但她哭累了，最终在他笨拙的安抚下，沉沉睡去，只是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旧紧紧蹙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楚临阳守在她床边，看着她沉睡中依旧不安的容颜，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必须尽快带星儿离开这里，离开赵玥无形的影响。同时，他需要立刻修书给卫珺，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赵玥的出现和星儿的状态，尽可能详细地告知。这场围绕着星儿身世的迷雾，已经不能再由他独自应对了。
而窗外，夜色深沉。
赵玥站在客栈的窗前，遥望着星儿住处方向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手中紧握着那枚盘龙绕星纹玉佩，俊美的脸上满是隐忍的痛苦和坚定的光芒。
“再等等……妹妹，”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等哥哥处理好一切，一定带你回家。”
咫尺，天涯。
血脉的呼唤在寂静中回响，却被失忆的屏障与现实的无奈阻隔，化作无声的煎熬，啃噬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