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夏的蝉鸣聒噪不休,如同少年卫韫此刻躁动不安的心。

他斜倚在练武场边的老槐树下,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黏在场中那道翩若惊鸿的身影上。

星儿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青丝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手中长剑翻飞,招式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镇国侯府刚猛路数截然不同的灵动飘逸。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她身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会发光。

卫韫看得入了神,连手中的冰镇酸梅汤洒出来些许都没察觉。

“小七,又偷懒?”

低沉威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卫韫一个激灵,慌忙站直身体:“大哥。”

卫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冷峻。

他并未看卫韫,目光同样落在场中的星儿身上,只是那眼神深沉如潭,与卫韫毫不掩饰的痴迷全然不同。

“你的骑射练完了?”卫珺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卫韫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这就去。”

他飞快地瞥了星儿一眼,见她正收势拭汗,侧脸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心头又是一阵悸动,这才不情不愿地往马场方向走去。

卫珺的目光追随着弟弟略显仓促的背影,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抬步走向练武场。

星儿正用袖子擦着额角的汗,见卫珺走来,立刻恭敬行礼:“师父。”

“嗯。”卫珺应了一声,走到她面前,极其自然地取出自己的素白手帕递过去,“用这个。”

星儿微怔,随即双手接过:“谢师父。”她低头擦汗,动作规矩,带着弟子对师长应有的恭敬,却无半分逾矩。

卫珺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恭敬的姿态,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几年了,他将她从尸山血海中带回,亲手照料她康复,传授她武艺文墨,给了她侯府的庇护与“星儿”这个名字。

她聪慧、坚韧、悟性极高,对他恭敬有加,依赖信任,可那份依赖始终隔着一层师徒的名分,清澈见底,从不曾沾染半分他心中悄然滋长的、不该有的情愫。

有时他会想,若她不曾失忆,是否一切会不同?可他又自私地庆幸她的遗忘,因为只有在这片空白中,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她留在身边,成为她世界里唯一的支柱。

“今日招式已见纯熟,但内力运转仍有滞涩。”卫珺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你旧伤未愈,根基受损,切不可贪功冒进。”

“是,徒儿谨记。”星儿抬头,清亮的眼眸看着他,里面是全然的信赖与认真。

这样的目光,让卫珺心头那点隐秘的渴望如同被温水浸泡,柔软却更显酸胀。他几乎要忍不住抬手,像拂去尘埃般触碰她的脸颊,最终却只是负手而立,淡淡道:“回去歇着吧,明日再练。”

星儿在侯府的人缘极好。老侯爷和夫人怜她身世孤苦,待她温和慈祥;几位年长的公子将她视作妹妹,多有照拂;下人们也因世子的看重,对她恭敬有加。

但若论谁与她最亲近,除了卫珺,便要数七公子卫韫。

卫韫今年十六,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星儿初入侯府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因着年龄相仿,又都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不安,两人自然而然走得近些。

那时卫韫总爱跟在星儿身后,“星儿姐姐”、“星儿姐姐”地叫,缠着她讲边关的故事(尽管星儿自己也不记得),或是央她陪自己练字玩耍。

星儿性子虽清冷,但对这个活泼单纯的“弟弟”很有耐心,会认真听他说话,会在他闯祸时替他遮掩,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

时光荏苒,当年那个调皮捣蛋的孩童渐渐抽条拔高,长成了眉目俊朗、身姿挺拔的少年郎。

不知从何时起,他看向星儿的目光,不再纯粹。

或许是那次她为他挡开误射而来的流箭,手臂被划伤时,他看着她流血却冷静敷药的侧脸,心跳如鼓;或许是她在他被父亲责罚后,偷偷给他送点心,月光下她浅浅的笑容,让他看呆了眼;又或许只是某个平凡的午后,她靠在海棠树下小憩,花瓣落在她发间,美好得让他屏住了呼吸。

少年情窦初开,如春日野草,一旦萌芽便疯狂滋长,无法遏制。

他开始找各种借口往星儿的院子跑,搜罗京都时新的小玩意儿送她,在她练武时偷偷观看,在她与大哥对练时暗暗捏一把汗。

他这份心思,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与他朝夕相处的星儿。

星儿并非不懂。她只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在她心中,卫韫始终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弟弟。

他送来的那些精巧但略显稚气的礼物,他眼中日益灼热的光芒,他偶尔脱口而出又慌忙掩饰的言语,都让她感到一丝无措和淡淡的负担。

这日,卫韫又兴冲冲地跑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星儿姐姐!你看,我在西市淘到的,海外来的琉璃镜,照人可清楚了!”

星儿正在窗前临帖,闻言抬头,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心中轻叹。她放下笔,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小、镶嵌着玳瑁边框的琉璃手镜,确实精巧。

“很漂亮。”她微笑道,“不过,这般精巧的东西,该送给未来的七少夫人才是,给我岂不是糟蹋了?”

卫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急道:“怎么会糟蹋!这镜子配你才好看!那些庸脂俗粉哪配用这个!”话一出口,他才觉不妥,耳根微微泛红,眼神飘忽地补充道,“我……我是说,星儿姐姐值得最好的。”

星儿看着少年窘迫又执着的模样,将锦盒轻轻推回他面前,语气温和却坚定:“阿韫,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你如今长大了,该多将心思放在课业和骑射上,侯爷和世子对你寄予厚望。”

她用的是姐姐对弟弟劝导的口吻,带着关心,却也划清了界限。

卫韫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紧紧攥着锦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倔强地看着她:“我不是小孩子了,星儿姐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星儿心中微微一沉。她最担心的便是如此。

她正色道:“阿韫,我是你大哥的徒弟,按辈分,也算是你的师姐。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很重要的弟弟。”

“弟弟”二字,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卫韫的脸色白了白,少年人的骄傲和受伤让他几乎要脱口反驳,可对着星儿清亮坦荡、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那些炽热的话语又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在她眼中,自己或许真的永远只是那个长不大的“小七”。

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和挫败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转身,抱着锦盒冲出了院子,连告退都忘了。

星儿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希望这盆冷水,能让他清醒一些。

卫韫好几日没再来找星儿。听下人说,七公子最近练功格外刻苦,几乎住在了马场和校场。

星儿心中稍安,只当他想通了。

这日傍晚,她因查阅一本古籍耽搁了时间,回自己院落的路上,天色已暗。穿过一片竹林时,她隐约听见前方有说话声,其中一道声音有些耳熟,带着轻浮的笑意:

“……要我说,那星儿姑娘虽是世子徒弟,可终究来历不明,听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得。也就是世子仁厚,才收留在府里。偏有些人不自量力,还真把她当主子捧着……”

星儿脚步一顿,隐在竹影后。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可不是么!尤其七公子,整日围着她转,成何体统?要我说,世子也是太纵着这来历不明的女子了,万一……”

话未说完,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少年声音猛地响起:“你们说什么?!”

是卫韫。

星儿透过竹叶缝隙看去,只见卫韫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怒视着那两个躲在假山后嚼舌根的下等管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小公子,此刻也都面带怒色。

那两个管事吓了一跳,见是七公子,连忙赔笑:“七公子恕罪,奴才们只是……只是随口闲谈……”

“闲谈?”卫韫上前一步,眼神冷厉,竟有几分卫珺的影子,“侯府的规矩,是让你们在背后议论主子的?星儿姐姐是大哥亲收的徒弟,是侯府的客人,岂容你们肆意诋毁?!”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两个管事连连告饶。

“自己去刑房领二十板子,然后滚出侯府。”卫韫的声音冰冷,“若再让我听见半句闲言碎语,绝不轻饶!”

那两个管事面如土色,连滚爬爬地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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