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卫韫站在原地,胸膛因怒气而起伏,半晌才平复下来。他转过身,对身后两个同伴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们告诉我。”

其中一人笑道:“七哥客气了,咱们兄弟哪能看着那些小人背后编排星儿姐姐。不过……七哥,你对星儿姐姐……”语气带着促狭。

卫韫耳根微红,却板起脸:“胡说什么!星儿姐姐对我有恩,我自然要护着她。你们也不许乱说!”

几人又说了几句,这才散去。

竹林里恢复了寂静。星儿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卫韫会如此维护她,用这般强硬的手段。那个在她面前总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少年,原来也有如此凌厉的一面。

她并未现身,默默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她知道,卫韫对她的维护是发自真心。可这份真心,太过炽热,也太过危险。它建立在少年朦胧的恋慕之上,而这份恋慕,注定不会有结果。

她对他,只有姐弟之情。

而她对卫珺……星儿微微摇头,将那个名字带来的复杂心绪压下。那是师父,是恩人,是她必须尊敬和服从的人。仅此而已。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星儿独自走在回院的路上,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侯府给了她庇护,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安身立命之所。可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家,她像一株无根的浮萍,飘荡在别人的屋檐下。

卫珺的庇护带着她看不懂的深沉,卫韫的倾慕让她无所适从,而她自己的过去,依旧是一片空白。

她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疏朗的星辰。

自己究竟是谁?来自何方?为何会失去所有记忆?

颈间那枚冰凉的星纹玉佩,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可它沉默着,守护着秘密,也困住了现在的她。

远处,卫珺书房的方向,灯火依旧通明。他或许还在处理军务,或许……也在想着什么。

星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进了自己的院落。

侯府的夜,宁静而深邃,掩盖了无数无声的心事与悄然生长的情愫。而她,只是其中一道安静的影子自那日竹林之事后,卫韫似乎真的收敛了许多。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便往星儿院里跑,送的礼物也变成了更寻常的书籍、字帖或是时令瓜果,不再有那些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稀罕玩意儿。

只是,他出现在星儿视线范围内的次数并未减少,只是换了方式——星儿在藏书阁看书时,他“恰巧”也在隔壁翻阅兵书;星儿在花园散步时,他“刚好”在附近练剑;甚至星儿去给老夫人请安,也能“偶遇”他刚从祖母屋里出来。

这种笨拙又小心翼翼的靠近,星儿不是感觉不到。

她心下无奈,却也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他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她便还能以姐姐的姿态与他相处。

这日午后,暑气正盛。星儿觉得房中闷热,便独自一人来到侯府后园的荷花池边。

这里绿树成荫,池水清冽,偶有微风拂过,带着莲叶的清香,比别处凉爽许多。

池中荷花开了大半,粉白相间,亭亭玉立。星儿沿着九曲桥慢慢走着,欣赏着接天莲叶,心情也宁静了几分。

行至池心凉亭,她正欲坐下歇息,却见亭中石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旁边还有一把未吃完的莲子。

是卫韫常看的那本《北境风物志》。

星儿一怔,环顾四周,并不见人影。想必是他方才在此看书,临时有事离开了。

她本不欲多留,正要转身,目光却被石桌上那本书旁边的一样小物件吸引了——那是一枚用细绳编织的剑穗,颜色是卫韫常穿的宝蓝色,编法有些眼熟,似乎是她许多年前刚学女红时,随手编来送给他的那个拙劣样式。

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留着?星儿心中微动,走上前去。

剑穗旁还放着一页从书中撕下的纸,上面用略显青涩却已见风骨的笔迹抄录着一首边塞诗,字迹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不久。

星儿无意窥探他人私物,正要移开目光,却瞥见那诗旁还有两行更小的、几乎力透纸背的字,似是心绪激荡时随手写下的: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这原是王昌龄的《采莲曲》,咏的是采莲少女的美丽。可在这两行诗的旁边,卫韫用更小的字,匆匆添了一句:

“见卿方知诗中人。”

卿……

星儿的心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她慌忙移开视线,仿佛被那短短五个字烫到一般。少年隐秘而炽热的心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离开了凉亭,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方才站的位置,衣袖拂过石桌,将那页诗笺带落,飘入了荷花池中。

直到走出很远,星儿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她站在一株垂柳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池面,心中纷乱如麻。

卫韫的情意,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执着。

那不仅仅是一时的少年慕艾,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悄然沉淀的倾慕。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他总记得她爱喝雨后龙井,畏寒又畏热;他会偷偷把她喜欢的海棠花枝折来,插在她院中的瓶里;甚至在她偶尔因为旧伤蹙眉时,他总是第一个察觉,笨拙地找些笑话或新鲜玩意儿来逗她开心……

这些被她刻意忽视、只当作弟弟关怀的点点滴滴,此刻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少年全部的心思。

可她无法回应。

不仅仅是因为她只将他视作弟弟,更因为……星儿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玉佩。因为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的过去是一片迷雾,未来也充满未知。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记忆空白的自己,如何能承受得起少年如此纯粹而热烈的情意?

更何况,这侯府之中,还有另一道她无法忽视、也不敢深究的目光……

“星儿?”

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星儿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卫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和略显慌乱的眼神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师、师父。”星儿慌忙行礼,心跳还未完全平复。

“独自在此?”卫珺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荷花池,又落回她脸上,“脸色不太好,可是中暑了?”

他的关心一如既往,带着师长式的沉稳,可不知是不是星儿的错觉,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比平日多了一分探究。

“没有,只是有些闷热,出来透透气。”星儿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卫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方才看见小七匆匆往这边来,神色有异,可是与你有关?”

星儿的心又是一紧。他看到了?那他是否也看到了那页诗笺?

“不曾见到七公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许是师父看错了。”

卫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看到她心底的慌乱。

良久,他才道:“小七年少,心思跳脱,若有言行不当之处,你不必顾忌,直言便是。你是他师姐,管教他也是应当。”

这话听起来是在维护她,给她长辈的身份和管教的权利,可星儿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提醒她,也提醒他自己,他们之间,隔着师徒的名分,而她和卫韫之间,也隔着姐弟的界限。

“徒儿明白。”星儿轻声应道。

“嗯。”卫珺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荷花池深处,那里,一页浸湿的纸张正缓缓沉入水底,墨迹在水中氤氲开来,如同少年未宣于口的心事,悄然消散。“回去吧,日头毒,仔细伤了身子。”

“是。”星儿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开。她能感觉到卫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如影随形,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卫珺才收回目光。

他负手立于柳荫下,望着那池荷花,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波澜。

方才,他确实看到了卫韫匆匆离开的背影,也看到了星儿从凉亭方向走来时脸上的慌乱。

他甚至看到了池水中缓缓沉没的那页纸,以及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属于他七弟的字迹。

“见卿方知诗中人……”

卫珺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五个字,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知道卫韫对星儿的心思。少年人的爱慕,如同这夏日池边的萤火,微弱却固执,在暗夜里清晰可见。

他本以为,以星儿的聪慧和清醒,自会妥善处理,让这簇不该燃起的火苗自行熄灭。

可方才星儿脸上的慌乱,却让他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颤动了一下。

那慌乱,是因为被少年炽热的心意惊扰,还是……另有原因?

卫珺不愿深想。他只知道,星儿是他的徒弟,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人。这几年的朝夕相处,她早已在他心中占据了独一无二的位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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