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份最初源于怜悯和责任的心思,不知何时早已变质,成为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他无法容忍任何人,包括他的亲弟弟,用那种倾慕的目光看着她,更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她会属于别人。
可他也同样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师徒名分,更有她神秘未知的过去,以及他自己肩上沉重的家族责任和朝堂纷争。
他步步为营,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逾越,生怕惊扰了她,也怕……吓跑了她。
这种隐忍而克制的感情,如同暗流在冰面下汹涌,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已激荡不休。
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衬得荷花池畔愈发寂静。卫珺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仿佛承载着太多无法言说的心事。
而此刻,星儿已回到自己房中,紧闭房门,靠在门板上平复呼吸。
脑海中,卫韫那页诗笺上的字,与卫珺深沉难辨的目光交替浮现。一个炽热直白,一个隐忍深沉,却都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她像是被困在一张无形的网中央,一边是少年滚烫却注定无果的倾慕,一边是师父深沉却让她本能畏惧的掌控。
而她自己的心,却如同一片荒原,除了对过去的迷茫和对现状的依赖,空空荡荡,不知该安放何处。
窗外,暮色渐浓。侯府的夜晚,又一次降临,将所有的秘密、渴望与挣扎,温柔而残酷地包裹起来。
星儿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她该做些什么了。不能总是被动地接受,被动地逃避。
关于她的过去,关于玉佩的秘密,她需要主动去寻找答案。只有弄清了“她是谁”,才能知道“她该往何处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星火,在她心中悄然燎原。
夜深了。侯府各处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世子的书房和七公子院中的灯,依旧亮了很久,很久。
……
自那日荷花池畔后,星儿的心绪愈发不宁。
白日里尚可借由练功、看书、或是帮老夫人打理花草来分散注意,可一到夜晚,那些被白日压抑的纷乱思绪,便化作光怪陆离的梦境,侵袭而来。
起初只是些零碎的、模糊的画面:大片大片的紫色鸢尾花在风中摇曳,花海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秋千;精致繁复的宫殿廊柱,上面雕刻着奇异的、似鸟非鸟的图腾;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哼唱着悠扬却听不懂的曲调……
这些梦境虽然陌生,却并不让她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然而,近几日的梦境,却开始变得清晰,也……更加令人心绪难平。
她总是梦见自己在一片火光与厮杀声中奔跑,四周是燃烧的帐篷和倒伏的旗帜,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她跑得很急,喉咙发干,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嘴里不停地喊着:
“哥哥——!”
“哥哥,等等我!”
“哥哥,你在哪儿?!”
那声音清脆稚嫩,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言喻的恐惧,是她自己的声音,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每一次,她都拼尽全力想要追上前面那个模糊的背影。
那背影看起来是个少年,身形挺拔,穿着深色的衣服,在火光与烟尘中时隐时现。她伸出手,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衣角,可下一瞬,不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感袭来,便是被突如其来的刀光或绊倒的尸骸阻隔。
她从未看清过梦中“哥哥”的脸。
只有一次,在即将惊醒的刹那,她似乎瞥见那少年回头望了一眼——仅仅是一双眼睛的轮廓,深邃、焦急、充满了与她同样的惊恐与决绝。那双眼睛……莫名地让她心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与思念。
“哥哥……”
星儿又一次从梦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喉间似乎还残留着梦中呼喊的嘶哑感。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夜极静,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在房中回响。
她抬手抚上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意。她又哭了。在梦里哭,醒来时泪痕未干。
星儿怔怔地坐在黑暗中,抱紧双膝,将脸埋进臂弯。那种梦醒后的怅然若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心脏处空落落的,仿佛真的遗失了极其重要的东西,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孤寂与渴望,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处遁形。
哥哥……
她真的有哥哥吗?那个在火光中拼命想要保护她、却又最终失散的少年?
这个认知让她既激动又恐惧。激动的是,她的过去并非一片彻底的空白,那里或许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有真实存在过的、属于“她”的人生。
恐惧的是,那场惨烈的战争,那个绝望的分离,那个她至今不知姓名容貌的“哥哥”……他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在哪里?如果……不在了呢?
还有,为何偏偏是现在?为何在她逐渐适应了侯府生活,在卫珺的庇护下找到平静,在卫韫炽热的注视中感到困扰的时候,这些记忆的碎片才开始松动?
颈间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触手冰凉。星儿将它握在掌心,那朦胧的星纹似乎有了温度,与梦中那片紫色花海、那些奇异图腾隐约呼应。
她是谁?还是别的什么名字?
这个疑问,从未如此刻般尖锐地刺痛着她。
梦境带来的影响,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白日。
星儿开始变得有些精神恍惚。练剑时会突然走神,招式衔接出现纰漏;看书时目光停留在一页上许久,却不知看了什么;与人说话,也常需对方重复一遍才能听清。
最先察觉她异样的是卫韫。
这日校场练箭,卫韫一眼就看出星儿心不在焉。
她挽弓的姿势依旧标准,但眼神却飘忽不定,失了往日那种沉静专注的光芒。
果然,箭矢离弦,偏离靶心甚远。
“星儿姐姐,你没事吧?”卫韫放下自己的弓,走到她身边,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是不是旧伤又犯了?还是没休息好?”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色,眉头紧皱。
星儿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安稳。”
“定是天气太热了。”卫韫立刻道,“我那有宫里新赏的冰蚕丝枕席,清凉助眠,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不必麻烦……”星儿下意识想拒绝。
“不麻烦!”卫韫语气坚持,看着她的目光灼灼,“你脸色不好,我看着……担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星儿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真挚关怀的俊朗脸庞,心中微软,却也更加复杂。
他对她的好,纯粹而热烈,可她的心,却被另一个模糊的身影和一声声梦中的“哥哥”占据,无法给出任何回应,甚至无法坦然接受这份好意。
“真的不用,阿韫。”她放缓了语气,像姐姐安抚弟弟那样,“我自己调理一下就好。你专心练箭,莫要因我分心。”
卫韫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眼底那份疏离的温和,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了弓,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专注,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星儿。
不远处的高台上,卫珺负手而立,将校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星儿射偏的箭,看到了卫韫毫不掩饰的关切,也看到了星儿那份强打精神下的疲惫与恍惚。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当日下午,卫珺将星儿叫到了书房。
“听周教头说,你近日练功时常走神。”卫珺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镇纸,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星儿垂首站在案前,心中微紧。她知道自己状态不佳,却没想到连教头都报到了卫珺这里。
“徒儿知错,是徒儿近日有些……心神不宁,影响了练功。”
“心神不宁?”卫珺抬眼,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脸上,“所为何事?”
星儿犹豫了一下。那些混乱的梦境,那声“哥哥”,她对身世的猜测……这些能说吗?说了,卫珺会如何反应?是会帮她寻找过去,还是……像之前一样,将一切轻轻带过,让她继续做“星儿”?
最终,她选择了隐瞒。不是不信任,而是那种对未知过去的惶恐,以及隐约感觉到卫珺可能并不希望她想起一切的直觉,让她开了口:
“许是夏日烦闷,加之旧伤偶尔隐痛,扰了心神。徒儿会注意调整,请师父放心。”
卫珺沉默地看着她。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低垂的眼睫,看到她心底的挣扎与隐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星儿,你可知为何你的内力进展始终缓慢,旧伤缠绵难愈?”
星儿抬头,眼中露出疑惑。
“因为你心中有结。”卫珺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