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他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混合着某种深沉的关切,“这个结,或许与你失去的记忆有关。它堵在你的心脉,让你无法真正凝神静气,运功自如。”
星儿的心猛地一跳。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她的失忆影响着她的身体!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曾想过,或许不想起来,对你更好。”卫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语调,“过去的伤痛,忘了便忘了,在侯府,你可以有新的开始,平安顺遂。”
星儿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谈及她的失忆,谈及他对此的态度。所以,他一直都是知道的,甚至……可能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阻止她想起?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可是,”卫珺话锋一转,目光深深锁住她,“若这个‘结’始终存在,影响你的身体,甚至让你痛苦……那么,或许该换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星儿下意识地问。
“顺其自然。”卫珺道,“若记忆自己松动,便不必强行压制。但需记住,无论你想起什么,看到什么,经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似乎想像往常那样碰触她,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侯府永远是你的退路,我……永远是你师父。”
这话听起来依然是师长的庇护与承诺,可星儿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他在紧张?在担心她想起什么?还是担心她想起之后……会离开?
“徒儿……明白了。”星儿低下头,避开了他过于深沉的目光。
从书房出来,星儿的心更加乱了。卫珺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既打开了一扇门——他不再反对她找回记忆;又加上了一把锁——他再次强调了“师徒”与“侯府”的界限,以及那份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掌控。
她该感激他的庇护,可这份庇护此刻却让她感到窒息。
她像是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金丝笼里的鸟儿,主人给予最好的食物和呵护,却从不问鸟儿是否向往笼外的天空。
而那片天空,如今正通过一个个破碎的梦境,向她发出模糊却执着的召唤。
心事重重的星儿,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片荷花池边。时近黄昏,暑气稍退,池边凉风习习,莲香阵阵。
她坐在那日卫韫留下的凉亭里,望着满池荷花发呆。
脑海中,梦中的火光、呼喊、背影,与卫珺深沉的目光、卫韫炽热的关怀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星儿姐姐果然在这里。”
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星儿回头,见卫韫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他换了一身天青色夏衫,更显清爽俊逸,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仿佛那日被拒绝的失落已全然不见。
“听说你晚膳没用多少,我带了些冰镇绿豆汤和清爽小点。”卫韫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自顾自地打开,动作自然熟稔,“这绿豆汤用井水镇过,最是解暑。”
星儿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微软,却也更觉愧疚。“阿韫,你不必……”
“我乐意。”卫韫打断她,将一碗碧莹莹的绿豆汤推到她面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她。
“星儿姐姐,我知道你最近心里有事。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想起什么,或者决定做什么……”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想要你”,而是一句“我会站在你这边”。
这份超越了单纯恋慕的支持与理解,让星儿心中震动。
她看着少年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一直低估了他。
他不仅仅是那个爱粘着她的弟弟,也是一个正在快速成长、有着自己担当的少年。
“谢谢。”星儿轻声道,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接过绿豆汤,小口喝了起来。清甜冰凉的汤汁滑入喉间,似乎也抚平了些许心中的燥郁。
卫韫看着她喝汤,眼中闪过满足的笑意,随即也端起自己那碗,陪着她一起喝。
夕阳的余晖将荷花池染成金红色,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亭中,一时无言,气氛却有种难得的宁静与和谐。
远处,回廊的阴影里,卫珺静静地站着,看着亭中那幅美好的画面。
暮色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可他眼中翻涌的,却是比夜色更深的晦暗。
他看到星儿接过了卫韫的汤,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情。
这些,是他给予的严厉教导和深沉庇护所不曾带来的。
一种混合着嫉妒、失落与强烈不安的情绪,在他心中滋生。
他忽然有种预感,那个他一直小心守护、试图牢牢握在掌心的世界,正在出现他无法掌控的裂痕。
而裂痕的源头,既是那个在梦中呼唤“哥哥”的遥远过去,也是眼前这个日益耀眼、吸引着越来越多目光的少女本身。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侯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每个人的心事,悄然掩盖在光明之下。
星儿回到房中,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手中紧握着那枚玉佩。
哥哥,你到底是谁?我们还能再相见吗?
而今晚,她又会梦见什么?
无人知晓。只有窗外渐起的夜风,吹动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命运齿轮悄然转动的低语。
夜色如墨,将镇国侯府的亭台楼阁温柔吞噬。
星儿又一次从那个火光冲天的梦境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雷。
“哥哥……”
那声带着稚嫩哭腔的呼喊,仿佛还残留在唇齿之间,带着梦中竭尽全力的绝望与依赖。
她蜷缩在床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试图驱散心底那阵梦醒后巨大的、空洞的失落感。
这一次,她几乎要看清了。
不再是模糊的背影,也不是匆匆一瞥的眼眸轮廓。
在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她似乎看见那少年回身向她伸出了手,手指修长,腕间露出一截深色的、绣着奇异纹路的护腕。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喊着什么,可那声音被震耳欲聋的厮杀和坍塌声淹没。
她只来得及看清他脸上沾着的烟尘,和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刻骨的悲痛与决绝。
然后,便是坠落。
星儿大口喘息着,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脸颊。
窗外月光惨白,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冰冷的格子光影。她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忽然掀被起身,赤足走到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失神的脸,眼下是连日噩梦累积的青黑。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镜中的人,眼神迷惘,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孤寂。
“哥哥……”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喉间干涩发紧。
这个称呼,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每念一次,心口便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混杂着温暖的依赖和尖锐的痛楚。
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亲情的、几乎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牵绊。
她真的有哥哥。
不是幻觉,不是臆想。她曾那么用力地追随着他,呼喊着他,将他视为黑暗中的唯一光亮。
他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这些年,他有没有也在寻找她?还是……早已将她遗忘,或者以为她已葬身在那片火海?
无数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几乎窒息。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想要抓住那梦中一闪而过的护腕纹路,想要听清他最后喊出的名字。
可现实是,她被困在这座华丽的侯府里,困在“星儿”这个身份里,困在卫珺深沉难测的庇护和卫韫炽热直白的注视中。
白日里,卫珺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侯府永远是你的退路,我永远是你师父。”
这话是承诺,也是枷锁。他允诺她探索过去,却又划定了界限,将她牢牢锚定在“徒弟”的位置上,锚定在他的羽翼之下。
而卫韫……星儿想起黄昏时荷花池边,少年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睛,和那句“我会站在你这边”。
他的支持真诚而温暖,可这份温暖,建立在他对她朦胧的恋慕之上。她无法回应,便也注定无法坦然承受。每一次接受他的好意,心中便多一分愧疚。
她像是一叶迷失在浓雾中的孤舟,前后左右皆是看不清的航道。
身后的侯府是暂时的港湾,却非归宿;前方的过去是模糊的召唤,却布满未知的险礁;而身侧少年伸出的手,她不敢握,也握不住。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独感席卷了她。她将脸埋进双手,肩膀微微颤抖。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要在她刚刚习惯了“星儿”的生活,刚刚对这个世界建立起一点微薄的归属感时,过去的幽灵便要如此强势地归来,将她本就脆弱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颈间的玉佩贴着肌肤,传来恒久的微凉。星儿松开手,拿起玉佩,在月光下端详。
那朦胧的星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与梦中那少年腕间护腕上的纹路隐约重合。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花,骤然闪现——
也许,她不该再这样被动地等待梦境给予碎片。也许,她可以主动做些什么。
卫珺的书房……侯府的藏书阁……甚至,京都那些消息灵通之处……
她需要线索,任何能与这枚玉佩、能与梦中场景、能与“哥哥”这个称呼联系起来的线索。
卫珺或许知道些什么,但他显然有所保留。她不能完全依赖他。
这个决定让她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勇气,同时也伴随着巨大的惶恐。
这意味着她将主动踏出卫珺为她划定的安全区,意味着她可能要直面那些被遗忘的、或许并不美好的真相。
窗外,传来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侯府的夜晚,依旧秩序井然,仿佛一切隐秘的心事和暗涌的波澜,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星儿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让她逐渐冷静下来。
月光静静流淌,照亮她眼中逐渐坚定的光芒。
无论如何,她要去寻找。
寻找那个在梦中呼唤了千百遍的“哥哥”,寻找那个丢失了的“自己”。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真相残酷冰冷。
这是她的过去,她必须亲自拾起。只有如此,她才能真正决定自己的未来。
夜,还很长。但这一次,星儿没有再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微凉的夜风吹拂进来,带走些许梦魇的余悸。
她望着天边那几颗疏朗的星子,如同望着渺茫却执着的希望。
哥哥,请再等一等。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面对什么,这一次,换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