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雪+莲花楼 薛紫夜(26)
李莲花时常会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来到药王谷的时候。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薛紫夜。
夕阳余晖中,一座素雅竹楼矗立在药王谷深处,青藤缠绕,药香袅袅。
“谷主,外面有位自称李莲花的年轻人求见,说是受了重伤。”药童在门外轻声道。
薛紫夜正整理着晒干的草药,头也不抬:“今日不接诊了。”
话音刚落,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斜倚在门框上,青衫染血,面色苍白,嘴角却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
“传闻药王谷的薛神医妙手仁心,想不到连个将死之人也要拒之门外。”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却隐隐带着某种韵律。
薛紫夜终于抬眼望去。闯入者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剑眉星目,本该是英俊非凡的容貌,却被一道从眉骨划过颧骨的疤痕破坏了整体的和谐。
然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即使在重伤之下,依旧明亮灼热,像是藏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将死之人不会有这么亮的眼睛。”薛紫夜淡淡道,重新低下头整理草药,“伤口在左肋下三寸,深及肺腑,若再不医治,倒确实离死不远了。”
李莲花眼中闪过讶色,随即笑意更深:“薛神医名不虚传。”
“躺下。”薛紫夜指了指角落的竹榻,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李莲花依言躺下,动作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薛紫夜净手后走近,用剪刀剪开他染血的外衫。伤口触目惊心,边缘已经发黑,显然是中了毒。
“三日前的伤。”薛紫夜取过银针,“追杀你的人用的是‘碧茶之毒’,天下只有极少数的人会用这种毒。”
李莲花侧头看她,目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流连:“薛谷主不仅医术高明,见识也广博。”
“不想说便不说。”薛紫夜将银针精准刺入穴位,“只是这毒已入经脉,需要连续七日施针配合药浴方能根除。”
“七日?那在下可要叨扰薛神医了。”李莲花笑说,即使银针刺入时疼得额角冒汗,语气依然轻松。
薛紫夜抬眼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眼中的灼热并非单纯因为疼痛或高热,而是某种发自内心的东西。她迅速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药王谷不管饭,要么自己解决,要么付双倍诊金。”她说。
“薛神医真是...精打细算。”李莲花轻笑,气息因为疼痛有些不稳。
治疗的过程漫长而安静,只有银针偶尔碰撞瓷盘发出的轻响。夕阳完全沉入山谷,薛紫夜点起油灯,暖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李莲花静静看着她专注的眉眼,突然开口:
“外面传言薛神医性情冷漠,见死不救也是常事。”
“所以?”薛紫夜手上动作未停。
“所以我觉得传言有误。”李莲花道,“真正冷漠的人,指尖不会这样温暖。”
薛紫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多话会影响施针效果。”
李莲花果真不再说话,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毫不掩饰其中的探究与欣赏。薛紫夜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温度,但她选择忽略,继续专注于每一个穴位,每一次下针。
治疗结束时已是深夜。薛紫夜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李莲花:“按方抓药,明早开始药浴。后院有空房,自己收拾。”
“多谢薛神医。”李莲花接过药方,却没有立刻离开,“不知诊金...”
“治好再谈。”薛紫夜已经开始清洗用具。
李莲花看着她一丝不苟的动作,突然问:“薛谷主常年独居这药王谷,不觉得寂寞吗?”
薛紫夜终于停下动作,抬眸看他,眼神如深潭寒水:“李公子伤的是肺腑,不是脑子。”
李莲花笑出声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轻咳:“是在下失礼了。只是觉得,薛姑娘这样的人物,不该被困在这深山幽谷之中。”
“何为困?何为自由?”薛紫夜反问,声音依旧平淡,“李公子走南闯北,遍体鳞伤,便算是自由了?”
这一问让李莲花微微一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半晌,他轻声道:“薛姑娘看得透彻。只是有时,受伤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
薛紫夜不再接话,指了指门外:“请。”
李莲花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夜色已深,薛姑娘也早些休息。”
门轻轻合上。薛紫夜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触碰伤口边缘时,那人肌肤的温度。她摇摇头,吹熄了油灯。
第二日清晨,薛紫夜如往常一样早起采药。路过客房时,却见李莲花已在院中练剑。他的动作因伤口而不甚流畅,但剑招精妙,身形飘逸,如行云流水。
“有伤在身,不宜动武。”薛紫夜抱着药篮,淡淡说道。
李莲花收剑转身,额上已有薄汗,笑容却灿烂:“活动一下,好得快些。薛姑娘这么早便去采药?”
“有些草药只在清晨采摘最佳。”薛紫夜说着就要离开。
“我陪你去。”李莲花跟上她的脚步。
薛紫夜皱眉:“你的伤...”
“不碍事。”李莲花抢先道,“况且薛姑娘一人进山,万一遇到野兽怎么办?”
“药王谷的野兽,认得我的气味。”薛紫夜说得平淡,却还是默许了他跟在身后。
山路崎岖,晨雾缭绕。李莲花走在她身侧,不时询问路旁草药的名字和功效,薛紫夜起初只是简短回答,后来见他确实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
“这是七叶莲,解毒圣品,但必须在开花前三日采摘,否则药效大减。”
“那是龙须藤,治疗内伤有奇效,不过根部有微毒,需要特殊处理。”
“小心脚下,那里有一窝药蛇,虽不主动攻击人,但受惊了也会咬人。”
李莲花认真听着,忽然道:“谷主对这山谷了如指掌。”
“我在这里长大。”薛紫夜蹲下身,小心挖出一株草药,“药王谷是我的家。”
“那为何...”李莲花话到嘴边又停住。
“为何性情冷淡,不似医者仁心?”薛紫夜替他说完,将草药放入篮中,“见过太多生死,便知道医者能做的其实有限。”
李莲花沉默片刻,轻声道:“但有限之事,也值得全力以赴。”
薛紫夜动作微顿,没有接话。
采药归来,薛紫夜开始准备药浴。浴桶中热气蒸腾,药香浓郁。李莲花看着那一桶深褐色的药汤,面色有些复杂。
“需要脱衣进入,浸泡两个时辰。”薛紫夜交代道,“我会在外间施针辅助药力吸收。”
李莲花难得地犹豫了一下:“薛姑娘要在旁...施针?”
“医者眼中无男女。”薛紫夜语气平静,“若李公子介意,我可以让药童来。”
“不,不是介意。”李莲花连忙道,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只是怕唐突了薛姑娘。”
薛紫夜不理他话中深意,转身准备银针:“半刻钟后开始。”
药浴过程对李莲花而言是种煎熬。药力通过皮肤渗入经脉,带来灼烧般的痛感,而薛紫夜的银针则引导着药力冲击毒素淤积之处。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痛可以喊出来。”薛紫夜忽然说,声音难得地温和了一分。
李莲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在...姑娘面前喊痛,太丢脸了。”
“死要面子。”薛紫夜评价道,手下动作却轻缓了些。
两个时辰后,李莲花几乎虚脱,被薛紫夜和药童扶出浴桶。休息片刻后,他感觉确实轻松不少,胸口的滞涩感明显减轻。
“谷主医术高明。”他由衷赞叹。
“才第一次治疗,不要高兴得太早。”薛紫夜正在整理药材,“断魂砂的毒性会反复,接下来几日才是关键。”
“有薛姑娘在,在下放心。”李莲花笑着说,目光灼灼。
就这样,七日治疗,日日如此。李莲花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而他与薛紫夜的对话也日渐增多。他们谈论医术,谈论江湖,谈论山川草木。薛紫夜发现,李莲花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见识广博,对许多事情有独到见解。
第六日傍晚,治疗结束后,李莲花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坐在院中看薛紫夜晾晒草药。
“明日是在下最后一次治疗了。”他说,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嗯。”薛紫夜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之后谷主有什么打算?”李莲花问。
“治病,采药,日复一日。”薛紫夜回答得简单。
李莲花沉默良久,忽然道:“薛姑娘可曾想过离开药王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薛紫夜终于停下动作,转身看他:“李公子想说什么?”
李莲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我想说,七日的相处,让我看到了谷主冰冷下的人情。我想说,这双救死扶伤的手,不该只困在这山谷之中。我想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真挚:“等我处理完江湖上的事,我可否回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