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雪+莲花楼 薛紫夜(27)
晚风吹过,带来阵阵药香。薛紫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中的灼热几乎要将人烫伤。她本该拒绝,本该像往常一样用冷漠包裹自己,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药王谷的门,从未上锁。”
李莲花眼中迸发出光彩,笑容灿烂如朝阳初升。
他知道,对于薛紫夜而言,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温暖的承诺。
“那么,一言为定。”他轻声道。
最后一日的治疗格外顺利。毒素已清,伤口愈合,李莲花恢复了大半。治疗结束后,薛紫夜递给他一个药瓶:“每日一粒,连服七日,固本培元。”
李莲花接过药瓶,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掌心:“多谢谷主。诊金...”
“你腰间那枚玉佩,勉强够抵。”薛紫夜看向他腰间。
李莲花一怔,低头看去。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莲花图案,是他随身携带许久的东西。
他解下玉佩,却没有递过去,而是上前一步,轻轻系在薛紫夜腰间。
“这不是诊金。”他靠近她耳边,声音低沉,“这是信物。等我回来取的那日,希望它还在这里。”
薛紫夜没有拒绝,只是缓缓移开目光。
次日清晨,李莲花离开了药王谷。薛紫夜站在竹楼前,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药童好奇地问:“谷主,李公子还会回来吗?”
薛紫夜望着山谷入口,许久,轻声道:
“会与不会,时间自有答案。”
她转身回屋,开始新一日的忙碌,只是腰间那枚莲花玉佩,在晨光中温润生辉。而远去的李莲花,回头望了一眼渐隐于雾中的药王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江湖路远,但有了归处,便不再孤单。
这世上,有些人相遇只需七日,却足够铭记一生。而有些约定,不必言语,早已刻在心底。
……
李莲花离开药王谷已一月有余。
薛紫夜的生活似乎回到了从前的轨道——采药、炮制、诊病、研读医书。药王谷的晨雾依旧朦胧,夜晚的虫鸣依旧清脆,一切如常。
只是药童小竹偶尔会注意到,薛姐姐晾晒草药时,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谷口方向;整理银针时,会对着其中几根略粗的针具发一会儿呆;甚至有一次,小竹听见薛紫夜在药房里自言自语:“断魂砂的余毒,该是清干净了...”
谷中草药黄了又青,溪水涨了又落。转眼三个月过去,深秋已至。
这日午后,薛紫夜正在院中分拣新采的茯苓,忽然听见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手中动作未停,心跳却快了一拍。
来者并非李莲花,而是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由两个同伴搀扶着,踉跄闯入山谷。
“薛神医!求您救人!”一个年轻男子急声道,眼中满是血丝。
薛紫夜放下茯苓,起身查看伤者。伤在胸口,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但更棘手的是伤口处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中毒了。
“抬到诊室。”她声音平静,迅速净手准备。
治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清创、解毒、缝合、敷药...薛紫夜的指尖稳定如常,额上却渗出细密汗珠。这种毒她认得,“碧磷砂”,与断魂砂同出一脉,却更为阴损。
“你们得罪了唐门?”缝合最后一针时,薛紫夜淡淡问道。
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终于,伤势较轻的那个低声道:“不瞒神医,我们是金陵镖局的镖师,这趟镖...遭了黑吃黑。”
薛紫夜不再多问,写好药方:“按时换药,静养半月。诊金十两。”
黑衣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薛紫夜洗净手上血迹,站在院中望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一只孤雁南飞,发出凄清鸣叫。
“薛姐姐,你在想李公子吗?”小竹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薛紫夜收回目光:“多事。”
可当夜,她在灯下翻阅医书时,却久久停留在记载唐门毒术的那几页。断魂砂、碧磷砂、七心海棠...这些毒物不会无缘无故重现江湖。而李莲花身上的伤,中的正是唐门不外传的断魂砂。
夜深人静时,薛紫夜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莲花图案在灯下温润生光,她指尖轻轻摩挲,想起那人灼灼目光和离别时的话语。
“等我回来取的那日...”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薛紫夜迅速收起玉佩,银针已扣在指间。
“谁?”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倚在门框上,青衫染尘,面色疲惫,笑容却依旧明亮。
“薛姑娘,深夜叨扰了。”
是李莲花。
他看起来比离开时瘦了些,眼下有淡淡青影,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光丝毫未减,反而添了几分深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上渗着血迹。
薛紫夜放下银针,表情未有变化,声音却比平时快了一分:“进来。”
李莲花走入室内,很自觉地坐到诊榻上。薛紫夜点亮更多灯烛,剪开他左臂的包扎。伤口不深,却红肿发热,显然是中毒后的伤口感染。
“七日前的伤。”薛紫夜判断道,“中的是‘蝎尾针’,唐门旁支的毒。”
李莲花笑了:“什么都瞒不过薛姑娘。”
“为什么不直接回药王谷?”薛紫夜开始清理伤口,动作比往常重了一分。
李莲花轻“嘶”一声:“事没办完,不敢回来。”
“什么事比命重要?”
这次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看着薛紫夜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轻抿的嘴唇,忽然道:“薛姑娘这是在担心我吗?”
薛紫夜手中镊子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医者担心病人,天经地义。”
“只是医者与病人?”李莲花追问,眼中闪过促狭。
薛紫夜不理他,专心处理伤口。清理、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完成后,她洗净手,才重新看向李莲花:“你中的毒不止一种。”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
李莲花收敛了笑容,轻轻点头:“薛姑娘慧眼。这三个月,我追踪唐门叛徒至西南,中了三次毒,受了五处伤。”他顿了顿,“但事情已了结。”
“唐门叛徒?”薛紫夜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李莲花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最终缓缓道:“三个月前我受伤来此,正是因为追查一桩旧案。我师父...十年前死于唐门秘毒‘七日归’。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真凶。”
油灯噼啪作响,映照着李莲花线条分明的侧脸。此刻的他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眼中只有深沉的痛楚与坚毅。
薛紫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师父待我如子,此仇必报。”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三个月前,我找到了线索,却遭埋伏,中了断魂砂。幸得薛姑娘相救。”他看向她,目光温柔,“在药王谷的七日,是我这些年最安宁的日子。”
“所以你伤一好,又去涉险。”薛紫夜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必须去。”李莲花道,“但我答应过要回来,所以...”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株已经干枯的草药,形状奇特,茎叶呈暗红色,即使枯萎了,仍隐隐散发异香。
“七叶断肠草?”薛紫夜罕见地露出惊讶之色,“此物只生长在西南绝壁,百年难遇,是解毒圣品中的圣品。”
“也是唐门‘七日归’的唯一解药成分。”李莲花轻声道,“我寻得此草,师父的大仇也得报。从今往后...”他看向薛紫夜,“江湖事,与我再无瓜葛。”
室内陷入沉默。薛紫夜看着那株七叶断肠草,又看看李莲花吊着的手臂,最后看向他明亮的眼睛。许久,她轻声道:“值得吗?”
“报仇,值得。”李莲花毫不犹豫,“但若问我这三个月最后悔什么...”他顿了顿,“是离开药王谷那日,没有说得更明白些。”
薛紫夜手指微颤,面上却不露分毫:“李公子重伤初愈,还是少说话多休息。”
“薛紫夜。”李莲花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认真,“我这个人,看似洒脱不羁,实则认准一件事,一个人,便是一生一世。这三个月的每一天,我都在想,药王谷的薛姑娘今日在做什么?是采药,还是诊病?有没有...偶尔想起那个不告而别的病人?”
薛紫夜转过身去整理药柜,背影挺直:“药王谷每日病人众多,我记不住每一个。”
“那你腰间那枚玉佩,也是随便收下的?”李莲花追问。
薛紫夜手下动作停了。她缓缓转身,目光与李莲花相接。那一刻,她眼中惯常的冰层似有融化迹象,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客房一直空着。”她最终只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诊室。
李莲花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却勾起笑意。他了解薛紫夜,知道这句“客房一直空着”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李莲花在药王谷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