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雪+莲花楼 薛紫夜(28)
不同于上次的七日之约,这次他没有说何时离开。手臂的伤需要休养,体内的余毒需要清除——这都是光明正大的理由。而薛紫夜,虽未明言挽留,却每日准时为他换药,调配解毒汤剂,甚至在饮食上也做了调整,加入更多滋补药材。
深秋的药王谷,别有一番景致。枫叶红如火,银杏黄如金,层层叠叠铺满山径。李莲花伤势渐好后,常随薛紫夜进山采药。
这日,他们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谷底有一汪温泉,热气蒸腾,周围竟在深秋时节生长着几株罕见的“冬青兰”。
“此花只在温泉边生长,花期极短,入药可平心绪、安神魄。”薛紫夜小心采摘,解释道。
李莲花站在她身侧,忽然道:“像你。”
薛紫夜动作一顿:“什么?”
“冬青兰。”李莲花看着她,“生于幽谷,不为人知,却自有风骨,更有奇效。”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就像薛姑娘,隐居药王谷,救治世人,看似清冷,实则...”
“实则什么?”薛紫夜抬眸看他。
李莲花笑了:“实则需要一汪温泉相伴,否则这深谷,太过寒凉了。”
薛紫夜别开视线,耳尖微红:“油嘴滑舌。”
采摘完毕,两人在温泉边歇息。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李莲花忽然道:“薛姑娘可想听听我师父的事?”
薛紫夜点头。
“师父道号青阳子,是个游方道士。”李莲花望着蒸腾的热气,眼神悠远,“我七岁那年,家乡闹瘟疫,父母双亡,是师父路过,将我带出死人堆。他教我读书识字,传我武艺医术,待我如亲生。”
“十年前,我们途经蜀中,师父救了一个被仇家追杀的人。那人伤愈后,送来一份厚礼,师父推辞不过,收下一盒茶叶。谁知...”李莲花的声音低沉下去,“那茶叶被下了‘七日归’。师父中毒后第七日,在我怀中逝去。临终前,他只说了一句话:‘莲花,莫要报仇,好好活着。’”
温泉的水声潺潺,衬得李莲花的声音格外清晰:“可我做不到。十年追查,终于找到下毒之人——唐门叛徒唐九。他因偷学禁术被逐出唐门,怀恨在心,专以唐门毒术害人敛财。我师父,只是他众多受害者之一。”
“所以你追杀他三个月?”薛紫夜问。
李莲花点头:“唐九狡诈,三次从我手中逃脱,我也三次中了他的毒。最后一次在滇南绝壁,我与他缠斗三日,最终...”他顿了顿,“他坠崖身亡,我夺回了被他盗走的唐门毒经,还有这株七叶断肠草。”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古籍。
“这上面记载了唐门所有毒术与解法。”李莲花将书递给薛紫夜,“我想交由薛姑娘保管。天下用毒之人不绝,但解毒之法,该掌握在医者手中。”
薛紫夜接过毒经,指尖轻触泛黄的纸页。这本书记载着无数害人之法,也记载着救人之道,沉重异常。
“为何给我?”她问。
“因为我相信,”李莲花看着她,目光灼灼如初,“薛姑娘会用它救人,而非害人。”
薛紫夜久久凝视手中的毒经,又看看李莲花信任的目光,最终将书小心包好:“我会将它誊抄修订,剔除害人之术,只留解毒之法。”
“如此最好。”李莲花笑了,那笑容如释重负,仿佛放下了背负十年的重担。
从深谷归来的路上,两人沉默许久。将至竹楼时,薛紫夜忽然开口:“你师父让你好好活着。如今大仇得报,你有何打算?”
李莲花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夕阳余晖中,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道疤痕不再显得狰狞,反而添了几分沧桑的魅力。
“薛姑娘,”他声音轻柔,“这三个月,我走过千里路,经历九死一生。每一次濒临绝境时,我总会想起药王谷,想起竹楼里的药香,想起你施针时专注的眉眼。那时我便想,若能活着回来,定要问薛姑娘一句话。”
薛紫夜静静看着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想问,”李莲花向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这药王谷,可还缺一个打理草药、煎煮汤剂、偶尔受伤需要医治的闲人?”
薛紫夜的长睫颤了颤,没有回答。
李莲花继续道:“我知道薛姑娘性情清冷,不喜打扰。我可以住在谷口小屋,每日帮忙采药晒药,绝不逾矩。只是...”他声音更低,“只是希望每日能见薛姑娘一面,知你安好,便足矣。”
山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薛紫夜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中的灼热一如既往,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与真挚期待。她想起这三个月的牵挂,想起他离开时的不安,想起重逢时的隐约欣喜...
许久,她轻声道:“药王谷不缺闲人。”
李莲花眼中光芒一黯。
“但,”薛紫夜转身向竹楼走去,声音随风飘来,“缺一个能辨认三百种草药、懂得火候煎药、并且...不再轻易受伤的帮手。”
李莲花怔在原地,随即眼中迸发出璀璨光彩。他快步追上薛紫夜的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薛姑娘放心,”他笑着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喜悦,“从今往后,我定会小心谨慎,绝不轻易受伤。”
“最好如此。”薛紫夜语气依旧平淡,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自那日起,李莲花正式在药王谷住了下来。他果真搬到谷口的小屋,每日清晨便来竹楼帮忙。令人意外的是,他确实通晓药草,煎药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甚至能协助薛紫夜处理一些复杂病例。
“你学过医?”某日,薛紫夜见他熟练地配制一副安神散,忍不住问道。
李莲花一边称量药材,一边回答:“师父略通医术,教过我一些。后来自己行走江湖,受伤中毒是常事,久病成医罢了。”
薛紫夜点头,不再多问。但经过观察,她发现李莲花的医术不止“略通”那么简单。他不仅能辨认稀有草药,对经脉穴位、毒理药性的理解也相当深刻。这绝非“久病成医”能解释的。
不过薛紫夜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她尊重这一点,正如李莲花从未追问她为何独居深谷,性情冷淡。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药王谷迎来了第一场雪。
雪后的山谷银装素裹,静谧安宁。这日午后,薛紫夜在药房研磨药材,李莲花在一旁整理新晒的陈皮。窗外雪花纷飞,室内药香弥漫,炭火噼啪,竟有几分家的温馨。
“薛姑娘,”李莲花忽然开口,“你可曾想过,药王谷的医术,或许该传得更广些?”
薛紫夜手中药杵未停:“何意?”
“我行走江湖十年,见过太多人因庸医误诊、缺医少药而丧命。”李莲花语气认真,“药王谷医术精妙,若能广传天下,必能救更多人。”
薛紫夜停下动作,抬眸看他:“祖训有言,药王谷医术,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
“祖训亦云,医者仁心,当以救治苍生为己任。”李莲花轻声道,“这两者,或许并非不可调和。”
薛紫夜沉默。她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药王谷医术乃不传之秘,历代单传,以确保医术精纯,不被滥用。但李莲花的话,让她第一次思考另一种可能。
“你有何想法?”她问。
李莲花放下陈皮,走到她面前:“我们可以编撰一部医书,将药王谷医术中不涉及秘传的部分整理出来,公开刊印。同时,在各地开设医馆,培训医者,以药王谷之名行医救人。”
他眼中闪着光,那是一种薛紫夜从未见过的、属于理想与抱负的光芒。
“我知道这非一日之功,也知此事重大。”李莲花继续道,“但若薛姑娘愿意,我愿倾尽所有,助你完成此事。”
薛紫夜久久凝视他,心中波澜起伏。药王谷七代单传,到她这一代,本已注定医术随她终老深谷。但李莲花的提议,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封闭已久的世界。
“此事...容我考虑。”她最终说道。
李莲花点头:“自然。无论薛姑娘作何决定,我都会支持。”
那夜,薛紫夜辗转难眠。她起身点亮油灯,从柜中取出药王谷的祖传医案,一页页翻阅。这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药王谷历代传人的行医心得,治愈的疑难杂症,还有那些未能救回的生命遗憾。
她的曾祖母曾写道:“医者之术,私藏则隘,广传则达。然人心难测,术可救人,亦可害人,慎之慎之。”
她的母亲临终前亦曾叹息:“紫夜,药王谷医术若只困于此谷,终将式微。但若传出,又恐被心术不正者利用...此事,待你长大,自行决断。”
如今呢,她已经长大,却仍旧还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