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雪+莲花楼 薛紫夜(31)

药王谷的第七场秋雨来得毫无征兆。

薛紫夜站在廊下,望着雨帘将远山洇成朦胧的水墨。

药香从身后的竹炉里袅袅升起,与雨雾纠缠在一起。

这已是李莲花留在谷中的第四个月,他的伤早已痊愈,却似乎并无去意。

“薛姑娘又在观雨?”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

李莲花拎着一篮子新采的草药走来,青衫被雨打湿了肩头,发梢挂着细密的水珠。那道疤痕在潮湿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唯独那双眼睛,依旧灼灼如星火,仿佛能驱散满谷的阴霾。

“湿了。”薛紫夜淡淡道,转身取了干布递给他。

李莲花接过,却不急着擦拭,反而从篮中取出一株开着淡紫小花的植物:“你看,后山崖缝里竟有‘雨燕草’,这个时节本该枯萎的。”

薛紫夜眸光微动。雨燕草极其罕见,只在暴雨后的悬崖缝隙中短暂绽放,入药可解三十七种热毒。她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

“险地勿入。”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李莲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得逞的狡黠:“薛姑娘这是在担心我?”

“你若摔死,我还得费心收尸。”薛紫夜转身回屋,将雨燕草小心置于玉盘,“进来,肩头的伤该换药了。”

三个月前,李莲花为采一味悬崖灵芝,不慎被落石所伤,左肩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薛紫夜嘴上责备,手上却日夜调配伤药,如今伤口已愈合大半,只余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竹屋内,李莲花解开衣襟,露出精壮的肩背。薛紫夜净手后,以银针轻探伤口周围,判断愈合情况。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轻柔如羽。

“薛姑娘的医术,当真天下无双。”李莲花侧头看她专注的眉眼,语气里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这伤若在别处医治,怕是早已废了。”

“静心。”薛紫夜银针轻捻,“说话会影响经脉走向。”

李莲花果然不再言语,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那热度几乎要透过空气传来。这些日子以来,薛紫夜已习惯了他这样的注视,初时不适,如今却...竟有些习惯了。

换药完毕,雨势渐小。李莲花整理好衣衫,忽然道:“今日是十五,金陵城有灯会。”

薛紫夜清洗银针的手顿了顿:“所以?”

“听闻金陵灯会,千盏明灯如星河倒悬。”李莲花走到她身侧,声音放轻,“薛姑娘久居幽谷,可想去看看人间烟火?”

薛紫夜抬眼看他,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满是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知道,若她点头,他便会立刻备马,带她去看那十里灯河。

“医书尚有三卷未校。”她终究垂下眼睫,继续手中的动作。

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被笑容掩盖:“也是,灯会年年有,医书却要紧。”他顿了顿,“那...待医书完工,我再邀薛姑娘同游?”

薛紫夜没有应声,只是将洗好的银针一一擦干。李莲花也不催促,转身去整理药材。两人在静谧的竹屋里各司其职,却有种难言的默契流淌其间。

这种默契,是四个月来朝夕相处的结果。他们一起采药,一起研读医典,一起救治病人,一起在深夜的灯下讨论某个疑难病例。李莲花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医术造诣颇深,常能提出独到见解;薛紫夜虽性情清冷,却会在李莲花试药后默默递上一碗温好的蜜水。

谷中的药童小竹私下说:“李公子和薛姐姐,像极了话本里的神仙眷侣。”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薛紫夜耳中,她罚小竹抄了十遍《药性赋》,却在自己房中对着铜镜发了半晌呆。镜中人眉眼依旧清冷,耳尖却悄悄泛红。

又过了半月,医书初稿终于完成。那日傍晚,两人在院中设了简单酒菜,算是庆功。

“这一杯,敬薛姑娘。”李莲花举杯,眼中映着晚霞,“若非薛姑娘妙手仁心,我早已是冢中枯骨。”

薛紫夜执杯,轻轻一碰:“医者本分。”

“那这一杯,敬我们的医书。”李莲花再斟,“此书若传于世,必能活人无数。”

薛紫夜饮尽杯中酒,清冷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她酒量极浅,三杯即醉,此刻已是微醺。

“李莲花,”她忽然唤他全名,这是极少有的,“你为何...还不走?”

李莲花执杯的手微微一颤,酒液轻漾:“薛姑娘这是...赶我走?”

“谷中已无你牵挂。”薛紫夜望向远山,声音轻得似叹息,“你的伤好了,仇报了,医书也编完了。江湖广阔,何必困守这小小幽谷?”

李莲花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若我说,这谷中已有我最大的牵挂呢?”

晚风吹过,带来阵阵药香。薛紫夜的长睫颤了颤,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空气中有什么在悄然滋长。

“薛紫夜,”李莲花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这四个月的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更确定一件事——”

话未说完,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匹白马冲破暮色而来,马背上的人白衣染血,在抵达竹楼前的刹那,从马背跌落。

薛紫夜瞬间清醒,疾步上前。李莲花紧随其后。

倒在地上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雅如画,即便昏迷中眉头紧蹙,仍不减其温润气质。他白衣上的血渍已经发黑,显然受伤已久。

“剑伤,在右胸。”薛紫夜迅速判断,“失血过多,但还有救。李莲花,帮我抬他进去。”

李莲花依言动手,却在触碰到那男子时微微一怔——这人的内力修为,深不可测。

竹楼内,烛火通明。薛紫夜剪开男子染血的白衣,露出一道贯穿右胸的剑伤,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是‘碧磷剑’的毒。”薛紫夜神色凝重,“与唐门同源,但更为阴毒。”

李莲花瞳孔微缩。碧磷剑是二十年前“玉面毒君”的独门兵器,毒君死后,此剑法应该失传了才对。

清洗、解毒、缝合、敷药...薛紫夜全神贯注,额上渗出细密汗珠。李莲花在一旁递送器械,目光却不时落在那昏迷男子的脸上。

这人是谁?为何受此重伤?又为何偏偏来到药王谷?

三更时分,治疗终于结束。男子呼吸趋于平稳,面色虽仍苍白,却已无性命之忧。薛紫夜净手后,对李莲花道:“你去歇息吧,我守着。”

李莲花摇头:“你已劳累一日,我来守夜。”

两人正说着,榻上男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温润的眼眸,即便在重伤初醒的迷茫中,依旧清澈如秋水。

“这里...是药王谷?”他的声音虚弱却悦耳。

薛紫夜点头:“我是薛紫夜。阁下如何称呼?为何受此重伤?”

男子试图起身,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薛紫夜按住他:“勿动。”

“在下...妙风。”男子顺从地躺下,目光在薛紫夜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多谢薛神医相救。伤我之人...是旧日仇家。”

李莲花站在阴影处,敏锐地捕捉到妙风看薛紫夜的眼神——那不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至少不完全是。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欣赏,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妙风公子好生歇息。”薛紫夜替他掖好被角,“明日再换药。”“有劳薛神医。”妙风温声道,目光又转向阴影中的李莲花,“这位是...”

“李莲花。”李莲花从阴影中走出,烛火照亮他脸上的疤痕和灼灼目光,“薛神医的...助手。”

妙风微微颔首:“多谢李兄。”

那一夜,李莲花坚持守夜。他坐在外间,听着里间微弱的呼吸声,心中却翻涌着难言的情绪。妙风的出现太过突然,太过巧合,而薛紫夜对妙风的专注,更是让他莫名烦躁。

翌日清晨,薛紫夜来换药时,妙风已能勉强坐起。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薛神医昨夜辛苦。”妙风温声道,任由薛紫夜解开绷带查看伤口。

薛紫夜动作轻柔:“毒已控制,但碧磷剑毒阴损,需连续施针七日方能根除。”

“七日...”妙风轻声重复,目光落在薛紫夜专注的侧脸上,“那便要叨扰薛神医七日了。”

李莲花端着药碗进来时,恰看见这一幕。

妙风温润如玉,薛紫夜清冷如月,两人在晨光中对坐,乍一看,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和该死的般配感。

他心中那点烦躁迅速膨胀,几乎要冲破胸膛。

“药。”他将药碗放在桌上,力道稍重,药汁溅出几滴。

薛紫夜抬眼看他:“小心些。”

李莲花扯出个笑容:“手滑。”

才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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