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雪+莲花楼 薛紫夜(32)
可当他真的要离开时,她才惊觉,这四个月的光阴,早已将他的身影刻入生命。那枚莲花玉佩,不知何时起,已成了她每日必触的念想。
与此同时,妙风房中烛火亦未熄。他站在窗前,望着李莲花房间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许久,他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幅小小的画像。画中女子巧笑嫣然,眉眼竟与薛紫夜有三分相似。
“阿月...”他轻抚画像,声音苦涩,“我该怎么做?”
而李莲花房中,他正简单收拾行囊。其实没什么可带的,不过几件换洗衣物,一把长剑,还有...他看向桌上那株已经干枯的雨燕草。那是他为她采的,她小心收藏,日日晾晒。
他将雨燕草收入怀中,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摸到左肩的伤疤。那是为她采灵芝所伤,她亲手医治,日日换药。如今伤好了,人也该走了。
也好,江湖才是他的归宿。药王谷这四个月,就当是一场美梦,如今梦醒,各归各位。
只是心口那处空落落,该如何解释? 翌日清晨,薛紫夜推开房门时,李莲花已等在院中。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长剑斜挎,晨光中身姿挺拔如松。
“薛姑娘,这些日子叨扰了。”他拱手,语气疏离有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
薛紫夜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他腰间已无玉佩,那是他母亲的遗物,他曾说那是“信物”,要回来取的。
如今他不要了。
“你...”她终于找回声音,“要去哪里?”
李莲花笑了笑:“江湖之大,何处不可去?薛姑娘不必挂心。”
这时,妙风从房中走出,面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站直:“李兄这便要走了?何不多留几日,待我伤愈,也好为李兄饯行。”
李莲花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妙风公子好意心领了。只是江湖人,来去随心,不必拘礼。”
他转向薛紫夜,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薛姑娘,保重。”
说罢,转身便走,没有半分留恋。
薛紫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四个月前,他也是这样离开的。那时他说会回来,便真的回来了。可这一次...这一次他说不必挂心,怕是真的再也不会回头了。
“李莲花!”她忍不住唤道。
李莲花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薛紫夜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你的玉佩...不要了吗?”
李莲花沉默片刻,轻声道:“既已送出,便是薛姑娘的东西。如何处置,全凭薛姑娘心意。”
他继续向前走,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谷晨雾之中。
薛紫夜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晨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她却不觉得冷,只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
妙风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薛神医若后悔,现在追还来得及。”
薛紫夜缓缓摇头:“不必了。”
她转身回屋,开始新一日的忙碌。诊病、配药、教导药童...一切如常,只是更加沉默。小竹小心翼翼地问:“薛姐姐,李公子还会回来吗?”
薛紫夜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枚银针稳稳刺入穴位。
日子一天天过去,药王谷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妙风的伤日渐好转,七日之期将至。这些日子,他依旧温润有礼,却不再提阿月,也不再有过界的举动,只是偶尔与薛紫夜探讨医理,或是抚琴一曲。
这日,妙风最后一次施针结束,薛紫夜净手后道:“毒已清,公子可以离开了。”
妙风整理好衣衫,深深一揖:“薛神医救命之恩,妙风永世不忘。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薛紫夜淡淡道:“江湖路远,公子保重。”
妙风看着她清冷的眉眼,忽然道:“薛神医可知,李兄那日离开前,曾来找过我?”
薛紫夜指尖微颤。
“他说...”妙风声音轻柔,“他说薛神医外冷内热,看似淡漠,实则重情。他说你若对人好,便是掏心掏肺的好,只是不擅表达。他说...要我好好待你,莫要辜负。”
薛紫夜猛地抬眸。
妙风苦笑:“我对李兄说,我心中仍有阿月,对薛神医不过是移情。李兄却说...能移情也好,至少有人真心待你。”他顿了顿,“薛神医,李兄对你,是用情至深。”
薛紫夜转过身去,声音有些发颤:“他既用情至深,为何要走?”
“因为他觉得...你会选择我。”妙风轻叹,“那日我向你坦白后,李兄在门外都听到了。他听见你未拒绝我,以为你...对我有意。”
薛紫夜想起那日,她确实没有立刻拒绝妙风。不是因为她对他有意,而是因为她被那份深情打动,不知如何回应。却不想,这迟疑竟让李莲花误会至此。
“傻子...”她低声喃喃。
妙风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这是李兄托我转交的。他说...此物或许对薛神医有用。”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无字。薛紫夜翻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江湖秘辛、毒物解法、疑难杂症的偏方...是李莲花十年江湖生涯的全部积累。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愿卿余生,皆遇良人,平安喜乐,岁岁无忧。莲花绝笔。”
薛紫夜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墨迹已干,力透纸背。她仿佛看见李莲花在灯下书写时,是怎样的心情。
“他去了哪里?”她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妙风摇头:“李兄未说。只道江湖广阔,有缘自会相见。”
有缘...薛紫夜握紧那本册子,忽然觉得这四个月的一切,像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如今梦醒,人走茶凉,只余满谷药香,和心口那处空落落的疼。
妙风离开了,药王谷又只剩下薛紫夜一人。日子依旧,采药、诊病、研读医书,只是她愈发沉默,常对着那枚莲花玉佩发呆。
小竹说:“薛姐姐,你瘦了。”
薛紫夜只是摇头,继续手中的工作。她开始整理李莲花留下的册子,将其中有用的医案补充进《药王谷济世方略》。每一页翻过,都仿佛看见他执笔书写的身影,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薛姑娘,你看这个病例...”
转眼半月过去,深秋已至尽头,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
这日清晨,薛紫夜推开房门,只见满谷银装素裹,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她忽然想起李莲花曾说,要带她去看金陵的灯会,看千盏明灯如星河倒悬。
如今雪落无声,人亦无踪。
她走到院中,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只余一点冰凉的水迹。就像有些人,来了又走,只留下一点痕迹,却足以改变一生的轨迹。
“薛姐姐!薛姐姐!”小竹忽然从谷口跑来,气喘吁吁,“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薛紫夜蹙眉:“什么人?”
“不知道...都穿着黑衣,带着兵器,说要见谷主!”
薛紫夜心中一凛,快步走向谷口。只见谷外站着二十余名黑衣人,个个气息沉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腰间佩剑剑鞘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南宫”字样。
南宫世家。
薛紫夜稳住心神,淡淡道:“药王谷不接外客,诸位请回。”
中年男子拱手,语气却不容拒绝:“在下南宫家管事南宫厉,奉家主之命,请薛神医前往金陵,为家主诊治顽疾。”
“药王谷规矩,不出谷诊病。”薛紫夜拒绝得干脆。
南宫厉眼神一冷:“薛神医恐怕没有选择。”他一挥手,黑衣人迅速散开,将谷口围住,“家主有令,今日务必请到薛神医。若神医执意不肯...那就别怪我们得罪了。”
气氛骤然紧张。小竹吓得躲到薛紫夜身后,薛紫夜却神色不变,袖中银针已扣在指间。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谷外传来:
“哟,这么大阵仗,是要请医呢,还是要绑人?”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只见雪地中,一人踏雪而来,青衫单薄,长剑斜挎,脸上那道疤痕在雪光中清晰可见。他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眼中却冰冷如霜。
李莲花。
薛紫夜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胸膛。他回来了...他竟回来了。
南宫厉眯起眼睛:“阁下是谁?南宫家的事,劝阁下莫要插手。”
李莲花走到薛紫夜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这才看向南宫厉:“在下李莲花,药王谷一个打杂的。至于南宫家的事...”他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我还就偏要插手了。”
“找死!”南宫厉怒喝,长剑出鞘。
二十余名黑衣人同时拔剑,寒光映雪。李莲花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薛紫夜轻声道:
“薛姑娘,退后些。这次...换我护你。”
雪落无声,剑拔弩张。药王谷的宁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而薛紫夜看着身前那道挺拔的背影,忽然明白——
有些人,一旦遇见,便是一生纠缠。
无论走多远,无论隔多久,命运的丝线总会将他们再次拉回彼此身边。
而这,或许就是江湖人口中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