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晨光透过茜纱窗棂,温温柔柔地洒进来,落在寝殿的织金地毯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谢凝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沉稳而灼热的体温。
魏劭还睡着。
这倒是少见。他素来警醒,无论前一夜如何……放纵,次日总能在固定的时辰醒来,起身练武或处理公务,自律得近乎严苛。
此刻他却侧卧着,一条手臂牢牢环在她腰间,将她整个拢在怀里,呼吸绵长均匀,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睡颜放松,眉宇间惯常的冷峻凌厉都化开了,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谢凝微微动了动,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带着睡梦中的无意识占有。她不由莞尔,便不再动,只静静看着他。
这张脸,她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熟悉的是那深邃的轮廓,挺直的鼻梁,薄而时常紧抿的唇线。陌生的是这样毫无防备、全然放松的姿态。光线落在他高挺的眉骨和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削弱了清醒时那份迫人的威势。
谁能想到呢?当初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一声令下便能将她强夺入府的巍侯魏劭,私底下,在她身边,会是这般模样。
她想起昨夜。因着她前两日有些咳嗽,他特意吩咐厨房炖了冰糖雪梨,盯着她喝下。
夜里她睡得不安稳,翻个身,他便会立刻惊醒,大手探过来,摸摸她的额头,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问:“还难受?”
嗓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却满是关切。
她摇摇头,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很快便沉沉睡去。那搂着她的手臂,一夜都未曾松开。
思绪飘远,又想起更久之前。刚嫁进来那会儿,她怕他,是真的怕。他那双眼,看人时总是沉的,带着审视和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让她心惊胆战。
夜里更是难熬,他的索求直接而强势,不容拒绝,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意味,仿佛要确认什么,又仿佛要抹去什么。她常常咬着唇默默承受,身体僵硬,心里一片冰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从那日她偶然听到书房里他与幕僚的争执开始。幕僚认为她出身乔家,终究是隐患,言语间颇多揣测与试探。
魏劭当时摔了茶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侯的家事,何时轮到外人置喙?夫人就是夫人,谁再妄议,休怪本侯无情。”
那话里的维护,隔着门扉,依旧清晰有力地撞进她耳中。
又或许,是那次她不小心打碎了他书房里一方据说是御赐的砚台,心惊胆战地等着雷霆之怒。
他却只是拉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确认没被碎瓷划伤,然后皱眉道:“一方砚台罢了,也值得你慌成这样?下次让下人收拾便是。”语气甚至有些……无奈?
再后来,他渐渐不那么忙的时候,会带她去马场,手把手教她骑马,在她吓得脸色发白时,将她牢牢护在身前,低沉的笑声震动着她的后背;会默许她按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他们居住的院落,哪怕她移走了他原本颇为欣赏的一盆虬松;会在她看账本看得眼睛酸涩时,不由分说地抽走册子,唤人点上她喜欢的安神香,让她歇息……
点点滴滴,琐碎寻常,却像细润的春雨,不知不觉间,浸软了她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壳。
她开始试着回应他夜里偶尔的温存,虽然依旧羞怯;开始在他晚归时,吩咐厨房留好温着的膳食;开始习惯他带着凉意的外袍下,那具总是温暖坚实的身体。
直到那次她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昏昏沉沉中,只觉得有人不停地用温热的布巾擦拭她的额头和手心,喂她喝下苦涩的药汁,那动作小心又笨拙。她迷迷糊糊地抓住那人的手,喃喃喊了声“冷”。
下一刻,便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厚实的锦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那怀抱的主人似乎一夜未眠,一直守着她,直到她退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布满血丝却骤然亮起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那一刻,心底最后一点坚冰,轰然坍塌。
她知道,他当初的手段或许激烈,心思或许深沉,可这段时日的相处,那些沉默的维护,笨拙的关心,毫不掩饰的在意,都是真的。
这个在外人看来冷酷强横、位高权重的巍侯,把他所有的耐心、温柔,甚至偶尔孩子气的独占欲,都给了她。
正想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头顶传来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醒了?在想什么?”声音低哑,磨蹭着她的发丝。
谢凝回神,微微仰头,对上他已经睁开的眼睛。
那眼里初醒的朦胧很快褪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专注而深沉。
“没想什么,”她轻声说,脸颊有些发热,“只是觉得侯爷今日难得贪睡。”
魏劭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身上。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带着晨起的温热。“怀里抱着夫人,比什么安神香都管用,自然睡得沉。”
这话说得直白,谢凝脸更红了,往被子里缩了缩。
魏劭却不肯放过她,手指勾起她一缕长发把玩,状似不经意地问:“方才看你出神,可是梦见什么了?”语气轻松,眼神却细细描摹着她的神色。
谢凝知道他还在意乔慈那件事留下的芥蒂。虽然后来乔家再无音讯,那对玉如意也早早被收进了库房深处,但魏劭偶尔,尤其是在她略微走神或沉默时,还是会流露出这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心里微微酸软,伸出手,主动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膛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没梦见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清晰的笑意和依赖,“只是觉得……如今这样,很好。”
魏劭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那紧绷的线条彻底放松下来。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和话语里的真实。
半晌,他才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含着太多情绪,满足,喟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凝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疏离的“夫人”,而是更亲昵的称呼,这是他心情极好或极怒时才会用的,“以后都会这样好。”
不是询问,是陈述,带着他特有的笃定和承诺。
谢凝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两人又静静依偎了一会儿,直到窗外鸟鸣声更欢快,天色大亮。魏劭先起身,他动作利落,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舒展。
回头见谢凝拥被坐着,乌发披散,睡眼惺忪,脸颊还带着红晕,不由心头一软,又折返回来,俯身在她唇上偷了个香。
“再躺会儿也无妨,今日不必早起问安。”他心情颇好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让厨房把早膳送过来。”
谢凝点点头,看着他神采奕奕地走出去,吩咐门外候着的侍女。那声音透过门扉传来,威严依旧,却少了几分寒意,多了几分属于“家”的平和。
她重新躺下,拉高锦被,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和温度。窗外的阳光更明亮了,暖洋洋地照进来。她闭上眼,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强夺开始的姻缘,或许曾布满荆棘与猜忌。
可这一路走来,他用他的方式,一点点拆去她心防外的藩篱,也一点点展露他自己最不设防的内心。
如今这满室的晨光与暖意,这平淡却真实的依偎,或许便是这场始于“折腰”的婚姻,最好的归宿。
她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巍侯府深似海,朝堂波谲云诡。但至少此刻,在这方属于他们的天地里,她是安心的。
侍女轻手轻脚地送进热水和衣物,细微的响动拉回她的思绪。谢凝起身,看着铜镜中眉眼间已褪去昔日惊惶,染上安宁的女子,微微一笑。
镜中人,已是魏劭的妻,巍侯府的女主人。
而门外,那个愿意为她放软身段、敛去锋芒的男人,正在等她一同用早膳。
日子还长,这样,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