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晨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了窗下的软榻。谢凝斜倚着,手里拿着一卷看了一半的游记,心思却有些飘远。算算日子,她嫁入巍侯府已近一载。
这一年,日子过得……出乎意料的平顺,甚至称得上甜暖。魏劭待她,好得有时让她觉得不真实。
正出着神,外间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轻轻掀起,是魏劭身边最得力的亲随魏安,在帘外躬身禀报:“夫人,侯爷差小人回来传话,今日朝中有要事商议,午后陛下召见,恐要耽搁到晚间,夫人不必等他用晚膳。”
谢凝闻言,放下书卷,微微颔首:“知道了。侯爷可用了早膳?今日天气似乎有些转凉,你提醒他添件衣裳。”
魏安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夫人放心,侯爷出门前用了些点心,披风也带着。侯爷还特意嘱咐,让您别为了等他饿着,早些用膳。”
“嗯。”谢凝应了声,心头微暖。他总是这样,人虽不在,细微处却总能顾及。
魏安退下后,谢凝重新拿起书,却有些看不进去。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几株魏劭前些日子特意命人移栽来的西府海棠,如今已打了些花苞,想来再过不久便能绽放。
府中一应事务,如今她已渐渐上手,管家仆妇也皆恭敬本分,无人敢因她曾是乔家妇而怠慢。这固然有她用心打理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魏劭无声的威慑与全然的放权。他给了她巍侯府女主人的名分,也给了她实打实的尊荣与信任。
只是……偶尔,在这样独自一人的午后,那些刻意被遗忘的往事,还是会如同水底的暗影,悄然浮现。乔慈那张温润含笑的脸,乔家庭院里四季不败的花草,还有那场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和离……记忆的碎片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怅惘,并非留恋,更像是对一段仓促终结、未曾好好告别的过去的凭吊。
她知道不该想这些。魏劭若知晓,哪怕只是她一丝一毫的走神,那双深邃的眼中便会掠过阴霾。他对她的占有,是根植在骨血里的,即便如今已包裹上温存的糖衣,内里那份不容置喙的强势,她依然能清晰感知。她并不反感,甚至因他这份近乎偏执的在意而心悸,只是偶尔,也会感到一丝无形的重量。
轻轻叹了口气,谢凝决定去书房找些事做。账目昨日已核完,她便寻了本府中旧藏的园林图谱来看,琢磨着等天气再暖些,是否可以将后园那片略显单调的竹林重新规划一番。
时间在书页间静静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甲胄轻微的碰撞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外停住。这动静不同寻常,魏劭归家通常只带三两亲随,安静得很。
谢凝心头一跳,放下图谱,刚站起身,就见贴身侍女云苓急匆匆走进来,面上带着些许惊疑:“夫人,侯爷回来了!只是……还带了好些羽林卫,看着阵仗不小,直接往正厅去了。”
羽林卫?那是皇宫禁军。谢凝眉头微蹙,魏劭清晨出门时只说朝会与陛下召见,怎会带着羽林卫回来?是传旨,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定了定神,理了理鬓发衣裙,沉声道:“走,去看看。”
还未走到正厅,便在回廊上遇见大步流星迎面走来的魏劭。他一身朝服未换,玄色底绣着暗金麒麟纹,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峻厉,只是面色沉凝,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寒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他身后跟着的,果然是四名身着明光铠、腰佩长刀的羽林卫,甲胄鲜明,肃立无声。
“侯爷?”谢凝停下脚步,唤了一声。
魏劭看到她,脚步顿住,眼中的冰寒似乎融化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深沉。他朝她走来,步伐很快,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你先回房去。”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
“发生了何事?”谢凝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坚持。她是他的妻子,巍侯府的女主人,无论何事,她都不愿被蒙在鼓里,只做一个被保护在后宅的无知妇人。
魏劭与她对视片刻,看到她眼中的关切与坚定,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终于开口道:“乔家出事了。”
乔家?!
谢凝心猛地一沉,手腕在他掌中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魏劭立刻察觉,握得更紧了些,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腕骨,似安抚,又似一种无声的宣告——她此刻在他手中。
魏劭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乔府已被查封,一应人等收押待审。乔慈……也在其中。”
消息如同惊雷,在谢凝耳边炸开。乔家……倒了?乔慈入狱?虽然自和离后便再无瓜葛,但骤然听闻故家遭此大难,故人身陷囹圄,那股复杂的怅惘瞬间被巨大的惊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所取代。她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魏劭紧紧盯着她的反应,见她脸色变化,眸色愈发幽暗,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几乎捏得她生疼。“与你无关。”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早在你和离之时,便与乔家再无干系。如今你是我魏劭的妻,巍侯府的夫人,记住了?”
他的语气带着强烈的独占意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生怕眼前的人会被那突如其来的变故牵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谢凝吃痛,蹙了蹙眉,却也因他这过激的反应而彻底清醒过来。是了,乔家是乔家,她是她。早在那个午后,她签下和离书,走出乔家大门时,便已是陌路。如今她身在此处,是魏劭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荣辱得失,早已与巍侯府紧紧捆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眼望进魏劭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他的手背绷得很紧,青筋微凸。
“侯爷,”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自然是巍侯夫人。只是……骤然听闻故家遭难,心中不免惊骇。侯爷带我回来,让我免于可能的牵连,我心中感激。”她顿了顿,望向他身后肃立的羽林卫,“羽林卫此来,是为何事?可有需要我配合之处?”
她的话,先是明确了自己的立场,安抚了他的不安,接着又表现出对眼下情势的关切与镇定,而非对乔家的旧情难舍。魏劭紧绷的神经,似乎因她覆上的手和清晰的话语而松动了些许。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直探内心最深处,确认她所言非虚。
片刻,他周身的寒气敛去几分,松开了些力道,但依然握着她的手腕没放。“乔家一案,牵涉不小。陛下命我协理此案后续,羽林卫此来,是为查抄乔府时,发现一些旧日文书往来,其中……”
他语速放缓,目光再次锁紧她,“有一封你昔年嫁入乔家前,与乔慈往来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