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谢凝一怔。

信笺?那么久远的事了……她努力回想,似乎确实有过那么一两封,无非是些寻常问候或诗词唱和,定亲男女之间并不算出格。可如今乔家获罪,任何一点关联都可能被放大、曲解。

“信中提到城南旧宅的梅树,相约花时同赏。”魏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谢凝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有些低,“羽林卫奉命,需来府中问询一二,核实此信真伪,以及……你可知晓乔家其他事体。”

问询?核实?这分明是带着审视与怀疑而来。即便只是走个过场,对她这位巍侯夫人而言,也是一种无形的敲打和羞辱。难怪魏劭脸色如此难看,他定然是极力反对过,但皇命难违。

谢凝的心沉了沉,但面上反而更加镇定。她轻轻挣开魏劭的手——这次他顺从地放开了——整了整衣袖,转向那几名羽林卫,微微颔首:“既是陛下旨意,公事公办即可。不知要在何处问话?”

为首的羽林军校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却疏离:“不敢劳烦夫人远移,便在正厅即可。只是例行问询,夫人据实以答便可。”

魏劭冷哼一声,挡在谢凝身前半步,对那校尉道:“本侯在此陪同。问话可以,若有半分不敬,休怪本侯不客气。”

校尉低头:“卑职不敢。”

正厅里气氛凝肃。谢凝端坐在客位上,魏劭便坐在她身侧的主位,面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视着厅中众人。羽林军校尉取出那封泛黄的信笺副本,隔着几步距离,展开示于谢凝面前。

确是她当年的笔迹,内容也如魏劭所言,不过是少女时期对未婚夫的一点风花雪月的期待,提及城南旧宅的梅树,相约花开时共赏。言辞清浅,并无逾矩。

校尉问了几个问题:信是否她所写?何时所写?与乔慈婚后可曾再提及旧宅梅树?对乔家经济事务是否知晓?

谢凝一一回答,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她承认信是她所写,是定亲后不久。婚后琐事繁多,并未特意再提旧宅梅树。至于乔家经济事务,她一个内宅妇人,从不过问,和离之后,更无往来。

问话很快结束。校尉收起副本,再次行礼:“多谢夫人配合。卑职告退。”

羽林卫如来时一般,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巍侯府。

厅中只剩下魏劭与谢凝二人。方才的紧绷气氛骤然松弛,却又陷入另一种微妙的沉寂。魏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神色莫测。

谢凝知道,羽林卫走了,但她方才的反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回答,都落在魏劭眼中。他心中的结,并未因这例行公事的问询解开,反而可能因那封旧信,因她对“故家”那一瞬间的惊骇,而拧得更紧。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紧抿的唇,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与……一丝脆弱的怀疑。

他在害怕,害怕那早已成为过往的“乔慈”,依旧在她心中占据一角,害怕这场他强求来的姻缘,根基并未如他以为的那般牢固。

“侯爷,”她轻声唤他,伸手,试探地触碰他放在膝上的手。那手背冰凉。

魏劭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他垂下眼帘,看向她,目光沉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仿佛要从她清澈的眼眸里,找出任何一丝谎言的痕迹。

“那封信,”谢凝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坦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谢凝,是乔家的未婚妻,心中所想,眼中所看,自然是与乔家相关的人与事。可那都过去了。”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自我踏入巍侯府,成为侯爷的妻子那一刻起,我的世界便只有侯爷,只有这里。乔家是兴是衰,乔慈是福是祸,都与我再无干系。今日惊骇,非关旧情,只是骤闻变故的人之常情。侯爷难道不信我?”

魏劭喉结滚动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几乎将她纤细的手指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依旧沉默着,但那紧绷的肌肉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丝。

“侯爷为我做的,我都记得。”谢凝继续说着,声音更柔,“侯爷将我护在羽翼之下,免我风雨飘摇,给我尊荣安稳。凝凝并非铁石心肠,岂会无动于衷?这一年相伴,侯爷待我如何,我心如明镜。”

她微微偏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紧握的手背上,这是一个全然依赖与亲近的姿态,“侯爷在怕什么?怕我还会回头去看那早已成灰的过往么?”

她仰起脸,目光盈盈地望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托付:“凝凝的余生,都在侯爷掌中了。侯爷若还不放心,不如看得更紧些?”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玩笑般的嗔意,却像一把钥匙,倏地打开了魏劭心上那把沉重的锁。

他眸中翻涌的阴霾终于被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冲散,那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庆幸,混合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占有与爱怜。

他猛地将她从地上拉起,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得厉害:“谢凝……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话语依旧带着狠劲,但那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与不安。

“若敢忘,若敢骗我……”他没能说下去,只是更紧地拥抱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合二为一,再不分离。

谢凝被他勒得生疼,却没有任何挣扎,反而伸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如同安抚一只受惊后竭力展示凶悍,实则内心惶然的猛兽。

“不骗你。”她在他怀里,轻声却坚定地重复,“我是魏劭的妻,巍侯府的夫人,只是你的。”

良久,魏劭才慢慢松开她,但双臂依然圈着她,低头仔细审视她的脸庞,仿佛要再次确认。谢凝任由他看,目光坦然柔和。

“乔家的事,”他忽然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多了一份决断,“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让任何流言蜚语沾到你身上。那封旧信……也不会再出现。”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行使权力、为她扫清一切潜在麻烦的方式。

谢凝点点头:“嗯,我相信侯爷。”

魏劭看着她全然信任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阴翳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胀的、踏实的暖意。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晚膳想用什么?我陪你。”他问,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暖意。

“都好。”谢凝微笑,“侯爷今日辛苦了,不如让厨房炖些汤,暖暖身子。”

风波似乎就此平息。乔家的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虽激起涟漪,但很快便在巍侯府厚重平静的水面下,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抚平。

魏劭说到做到,谢凝再未听闻任何与乔家相关的消息,那封旧信也如石沉大海。朝堂上关于乔家案件的议论,仿佛也刻意避开了巍侯府。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甚至更加蜜里调油。魏劭待她越发细致,几乎到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地步。他依然忙碌,但回府的时间越来越规律,即便有推不掉的应酬,也会提前告知,且从不留宿在外。

夜里拥着她入睡时,那怀抱紧密得不容丝毫缝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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