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日子如潺潺溪水,在巍侯府高墙深院内静静流淌。转眼入了夏,庭院里的西府海棠早已谢尽,换上了层层叠叠、苍翠欲滴的浓荫。

蝉鸣尚未喧嚣,只有微风穿过回廊,带着池塘新荷的浅淡香气,拂动檐角垂下的铜铃,发出清泠泠的脆响。

谢凝午憩方醒,云苓端来冰镇过的酸梅汤,她只略尝了两口,便觉得通体舒泰。

窗下软榻上铺了湘妃竹簟,她倚着引枕,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落在案几上摊开的一本琴谱上。

魏劭前几日不知从何处得了一架古琴,说是音色极佳,搬回来后便放在她房里,偶尔兴致来了,也会拨弄两下,只是他指法生疏,杀伐之气太重,总不成调。

谢凝倒是自幼习琴,只是嫁入乔家后,琐事烦心,便也渐渐生疏了。这几日闲来无事,她翻出旧谱,指尖虚虚按着,倒找回了几分昔日的感觉。

“夫人在琢磨琴谱?”魏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谢凝抬眼,见他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家常锦袍,玉带未束,袖口随意挽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想是刚从外书房处理完公务过来。

“侯爷回来了。”她放下琴谱,欲起身。

“坐着吧,没那么多规矩。”魏劭几步走到榻边,挨着她坐下,很自然地拿过她手中的团扇,替她扇着风,目光扫过那琴谱,“想抚琴了?”

“只是看看。”谢凝道,“许久不碰,手都生了。”

“生疏了也无妨,慢慢捡起来便是。”魏劭道,视线却落在她纤细莹白的手指上,“这双手,本就该做些风雅事。”

谢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蜷了蜷手指。魏劭却忽然伸手,将她一只手握住,掌心温热,包裹着她的指尖,细细摩挲着那圆润的指甲和柔嫩的指腹。

“我听人说,城南听雨阁新来了一位琴师,技艺不凡,尤其擅奏古曲《流水》。过两日若我得闲,带你去听听?”

他这提议有些突然。谢凝嫁给他后,除了必要的宫宴和年节走动,极少出门应酬,更遑论这般纯粹为了消遣听琴。

她抬眼看他,他目光温和,带着征询,并无试探之意,似乎真的只是觉得那琴音妙,想与她同赏。

“侯爷政务繁忙……”她有些迟疑。

“再忙,陪夫人的时间总是有的。”魏劭打断她,语气笃定,“就这么定了。届时我们微服去,只当是寻常夫妻出游。”

“寻常夫妻”四个字,让谢凝心尖微微一颤。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便与“寻常”二字无缘。可如今听他这样自然地说出,心中却漾开一层层暖意。她点了点头,唇角不自觉弯起:“好,听侯爷安排。”

见她应允,魏劭眼中笑意更深,握着她手指的力道也紧了紧。

他近日越发喜欢这般肌肤相触的亲昵,仿佛只有牢牢握在掌心,才能确证她的存在与归属。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无非是府中琐事,或是魏劭在外听闻的一些趣闻。

谢凝发现,他如今很愿意与她分享这些,哪怕只是某位同僚家后院不宁的八卦,或是市井间新流行的糕点花样。

这种平淡的分享,比任何甜言蜜语更让她觉得踏实。

魏劭深深看她一眼,见她神色坦然从容,并无畏怯之色,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复杂。他的凝凝,看似柔弱,内里却自有一股坚韧。这份坚韧,曾是他最初强夺她的原因之一,如今却成了他秋意渐浓,巍侯府后园的几株枫树率先染上了酡红。谢凝近来颇有些“恃宠生娇”。

这变化是无声无息,却又处处可见的。

比如,她不再像刚嫁进来时那般,对魏劭的喜好和作息谨小慎微地揣摩迎合。

他晚归,她便自己先用了晚膳,留一份温在灶上,绝不会饿着肚子干等。

他若带了外面的烦闷回来,眉宇间凝着寒意,她也敢递上一盏清火的菊花茶,然后自顾自地翻着画册或摆弄花草,并不像过去那样屏息凝神,生怕触怒他。

又比如,她开始对府中事务有了更多自己的主张。

前两日见花园东北角那片竹林过于茂密阴森,便直接吩咐管事找花匠来,要移走几丛,改种几株金桂和秋海棠。

管事有些迟疑,毕竟那竹林是魏劭早年亲手所植,虽然后来不甚打理,但也无人敢动。

谢凝听了,只挑了挑眉,道:“侯爷若问起,便说是我让动的。秋日里桂香袭人,海棠明媚,看着也敞亮些。”

这话传到魏劭耳中时,他正在外书房与幕僚议事。魏安进来低声禀报,幕僚们面面相觑,都觉夫人此举有些大胆。

谁知魏劭听了,只是略一抬眼,随口道:“内宅之事,由夫人做主便是。”

语气平淡,仿佛移的不是他亲手栽的竹子,而是几株无关紧要的杂草。

于是,不过两三日功夫,那片竹林便被规整出疏朗的意境,新移栽的桂花树已打了米粒大小的花苞,秋海棠也含着蓓蕾。

谢凝很是满意,特意拉着魏劭去看。

魏劭站在新辟出的一小片空地上,看着那几株尚且稚嫩的花木,又看看身侧仰着脸、眸中带着些许得意和期待光芒的谢凝,心中那点因竹子被移而产生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她这鲜活的模样,比什么竹林花木都好看。

“喜欢就好。”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只是这海棠畏寒,入冬前得让人好生护着。”

谢凝靠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泥土草木香,唇角弯弯地“嗯”了一声,全无过去的僵硬。

她知道,他这是默许了,甚至带着纵容。最珍视,也最怕失去的所在。

“你喜欢就好”

他最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伸手替她将一缕滑落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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