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

这一日午后,天色有些阴霾,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庭院。谢凝午睡醒来,觉得口中寡淡,忽然极想吃城西“酥香记”的玫瑰白糖糕。

那家糕点铺子生意极好,每日限量,去晚了便买不着。

若是从前,她定会将这念头压下,至多让厨房试着做做,绝不会为了一口吃食兴师动众。可如今……

她唤来云苓:“让人去酥香记买一匣子玫瑰白糖糕回来,要刚出锅的。”

云苓有些为难:“夫人,这时辰怕是已经卖完了。而且,侯爷吩咐过,您入口的东西,需得格外仔细,外头铺子的……”

“无妨。”谢凝靠在榻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那是魏劭前几日才给她的,水头极好,“多派两个人去,若卖完了,问问掌柜明日几时出锅,提前去等着。仔细些便是,侯爷那里,我来说。”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云苓只得应下,出去吩咐。

结果不出所料,派去的人空手而归,说今日的早已售罄。谢凝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有些悻悻地捏了捏手里的帕子。

她其实并非非要吃到不可,只是那份被娇纵惯了的心思,陡然落空,便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委屈和不畅快。

傍晚魏劭回府,刚踏入内院,便觉气氛有些不对。

谢凝坐在窗下,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听见他的脚步声,只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唤了声“侯爷”,便又低下头去,指尖夹着一枚白玉棋子,半晌没落下。

魏劭解下披风递给魏安,走到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瞧着不高兴。”他伸手去碰她的脸颊。

谢凝偏头躲开,语气闷闷的:“没什么。”

这模样,分明就是有什么。魏劭挑眉,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云苓。

云苓不敢隐瞒,低声将下午想吃玫瑰白糖糕未得的事情说了。

魏劭听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淡淡的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的笑意。他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一口糕点。

“就为这个?”他伸手,这次不由分说地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迫使她看着自己,“想吃那家的糕点,怎不早说?我下朝回来,正好经过城西。”

谢凝被他捏着下巴,有些不适,又有些被他看穿心思的羞恼,瓮声瓮气道:“谁知道侯爷何时下朝?况且,也不是非吃不可。”

“口是心非。”魏劭低笑,松了手,转而将她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坐着,手臂环住她的腰,“既然我的夫人想吃,别说是酥香记的糕点,便是皇宫里的御膳,也得想法子弄来。”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戏谑,却也透着十足的宠溺。谢凝靠在他怀里,那点莫名的不快渐渐散了,但嘴上仍不饶人:“侯爷就会说好听的。这会儿天都黑了,酥香记早关门了。”

“关门了又如何?”魏劭不以为意,扬声唤魏安进来,“去,让厨房的人立刻去酥香记,找到掌柜,无论用什么法子,让他现在做一匣子玫瑰白糖糕出来,材料火候务必精细,做好了立刻送回来。若是掌柜不肯,或是做不出夫人要的味道……”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魏安头皮一麻,连忙应下,匆匆去了。心里暗叹,侯爷这真是……为博夫人一笑,什么规矩体统都不顾了。让人家铺子大晚上专程开火做糕点,也就侯爷干得出来。

谢凝也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她拉住他的衣袖:“侯爷,这……这不合规矩,也太劳师动众了。我其实……”

“规矩?”魏劭打断她,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而专注,“在这巍侯府里,夫人的喜好,就是最大的规矩。你既想吃,便没有吃不着的道理。”他指尖拂过她微蹙的眉间,“只是下次,想要什么,直接同我说。别自己闷着,嗯?”

他这话,霸道得毫无道理,却又带着将她捧在心尖上的珍视。

谢凝心中那点残余的别扭彻底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她将脸埋进他胸膛,听着他稳健的心跳,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环上了他的腰。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魏安亲自提着一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精致食盒回来了。

食盒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八块洁白如玉、点缀着玫瑰酱的白糖糕,甜香扑鼻,正是酥香记最地道的做法。

魏劭拈起一块,递到谢凝嘴边:“尝尝,看是不是你要的味道。”

谢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糕体温软清甜,玫瑰的馥郁在口中化开,果然美味。

她点了点头,眼睛弯了起来。

魏劭见她笑了,神色也柔和下来,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将剩下的大半块吃了。“味道是不错。”他评价道,又拿起一块递给她。

谢凝接过来,小口小口吃着,忽然觉得这糕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香甜。她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狡黠的光:“魏劭,你就这般纵着我,就不怕把我惯得无法无天,日后更任性?”

魏劭伸手,用拇指指腹擦去她唇角一点糕屑,动作自然亲昵。“无法无天又如何?”他语气淡淡,眼底却蕴着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占有,“我魏劭的夫人,便是将这巍侯府拆了重建,只要她高兴,也由得她。至于任性……”他凑近她,呼吸可闻,“我倒是盼着你更任性些。”

这话说得谢凝脸颊发烫,心里却像是浸了蜜,甜得发慌。她嗔怪地瞪他一眼,却换来他低沉愉悦的笑声。

窗外秋风似乎也柔和了些,带着桂子将开未开的隐隐甜香。烛火跳跃,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亲密无间。

……

自那日后,谢凝在魏劭面前,越发“娇纵”得理直气壮。她会在他处理公务时,毫无顾忌地走进书房,不是送汤水点心,就是寻一本什么书,甚至有时只是无聊了,便坐在一旁的矮榻上,翻着画册或摆弄他书案上的镇纸、笔架,偶尔发出些细微的声响。

魏劭起初还会被打断思路,抬头看她一眼。后来便也习惯了,甚至觉得,有她在侧,那萦绕鼻尖的淡淡馨香,那偶尔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反而让这冰冷肃穆的书房,多了几分暖意和生气。有时她安静久了,他倒会主动问一句:“闷了?要不要让人送些果子来?”

府中下人渐渐也摸清了风向。侯爷对夫人,那是放在心尖上宠着,毫无原则可言。夫人说什么,做什么,在侯爷那里都是对的。于是,众人对谢凝越发恭敬从命,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日,魏劭得了一匹西域进贡的流光锦,颜色是极其鲜亮正红的,日光下流转着华美的光泽,夜间在灯下看,又如星河暗涌。他想起谢凝肤色白皙,穿红色最是好看,便让人直接送去了她房里。

谢凝见了这匹锦缎,果然喜欢。摸着那光滑冰凉的质地,她忽然兴起,想用这料子做一件骑马装。她幼时学过几日骑术,后来便荒废了。嫁入巍侯府后,魏劭带她去过几次马场,多是共乘一骑,她并未真正自己策马奔驰过。

“做骑马装?”魏劭晚间回来,听她说起这个念头,有些意外,“想学骑马了?”

“不是有侯爷教的底子么?”谢凝倚在妆台边,手里还拿着那匹红锦比划,“这颜色做骑马装定然鲜亮。过几日若天气好,侯爷带我去西郊马场可好?我想自己试试。”

魏劭看着她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与初嫁时那个低眉顺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子判若两人。这份鲜活与大胆,是他一点一点宠出来、纵出来的,他乐见其成。

“好。”他一口答应,“我让府里的绣娘赶紧给你做。过两日旬休,便带你去。”顿了顿,又补充道,“挑一匹最温顺的母马给你。”

“不要最温顺的。”谢凝却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要好看一点的,精神一点的。有侯爷在,我怕什么?”

这话里的依赖和信任,让魏劭心头熨帖至极。他走过去,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看着镜中两人依偎的身影。“好,依你。给你挑一匹好看的。”他低笑,“我的凝凝,自然要配最好的马。”

骑马装很快做好了。正红色的锦缎,裁剪合身利落,袖口和衣襟处用金线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既不失英气,又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魏劭见到她换上这身衣裳时,眼神暗了暗,喉结微动。

旬休日,秋高气爽。西郊马场是魏劭私人的产业,占地极广,此时草色已微微泛黄,却依旧平整开阔。魏劭果然为她挑了一匹通体雪白、只额间有一缕黑毛的母马,体型优美,神骏非凡,性子却不暴躁,名叫“追云”。

有魏劭这个绝佳的骑师在一旁悉心指点护持,谢凝的胆量也大了不少。她起初还有些紧张,紧紧抓着缰绳,腰背僵硬。

魏劭便骑着他那匹高大的黑马“乌骓”,与她并辔而行,耐心地纠正她的姿势,告诉她如何与马儿沟通。

渐渐地,谢凝放松下来,试着轻轻夹了夹马腹。追云小步跑了起来,风掠过耳畔,带来青草与自由的气息。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回头看向一直护在侧后方的魏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与畅快。

魏劭看着她红衣白马,在秋日阳光下飞扬的模样,仿佛一幅鲜活动人的画,深深镌刻进眼底心底。他催动乌骓,与她齐头并进。

“感觉如何?”他问,声音带着笑意。

“好极了!”谢凝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满是兴奋。

跑了两圈,魏劭怕她累着,便让她缓缓停下,两人下马,在草场边漫步。侍从们远远跟着。

“累了没?”魏劭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有一点,但是很开心。”谢凝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如星辰。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帕子,转身踮起脚,去擦魏劭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侯爷也累了。”

她这动作自然亲昵,带着娇憨。魏劭配合地微微低头,任由她擦拭,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眸色渐深。

擦完了,谢凝正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凝凝。”他唤她,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嗯?”谢凝抬眼,对上他幽深的眸子,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魏劭没说话,只是低下头,以吻封缄。

旷野的风拂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陡然升腾的灼热。远处,乌骓和追云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啃食着草皮。

良久,魏劭才松开她,却依旧将她圈在怀里,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以后常带你来。”他承诺道。

“好。”谢凝靠在他胸前,轻轻应着,脸上红晕未褪,心中被一种饱满的、踏实的幸福感充盈着。

她知道,自己或许是被他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有些要求甚至算得上任性。可那又如何呢?是他亲手将她从怯懦的壳中剥出,赋予她肆意张扬的底气和勇气。而他,显然乐在其中。

这巍侯府的天,是他亲手为她撑起来的。她只需在他的羽翼下,安心地做那个越来越鲜活、越来越真实的谢凝。至于外头的风雨,自有他为她遮挡。

秋阳正好,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广阔的草场上,亲密无间,仿佛要就这样,直到地老天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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