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白墙

想必我们都经历过志愿报考环节，区别只在于“顺利与否”。高考结束之后的一个月，江先生特地在“专业选择”上问了一句江若水。

记得那时，江若水低声说了一个词，江夫妇都没听清具体的名字，倒是从女儿的口型猜出了大概率跟自然科学有关。她话音未落，江先生连忙劝阻：“学这个……太辛苦了吧。”

再然后，她就被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后续一系列的程序她一概不知，当尘埃落定的那刻，她已经站在了国内北方某理工类大学的德语专业的报到处。这或许，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她可从来没有忘记，家里原本计划让她到德国读预科。能够得到这样“退而求其次”的结果，八成是江家大哥或二哥求来的结局。

若是换成别的同学，想要换专业，往往都会走上一条明路。但换作她，则不一样了。

递交转专业申请的下午，阳光白得刺眼。辅导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江若水捏着文件夹的指尖无比冰凉。

“进来。”辅导员从电脑后抬起头，她的笑容相当标准。“江若水同学，有事吗？”

她尽可能有条理地陈述自己的兴趣以及未来的学习计划。每说一句，心里的希望就亮起一分。但辅导员的回复，让她跌入了谷底。

“你的想法很好，但是德语专业是我们学校的王牌，培养方案非常系统。学校有规定，王牌专业的学生，原则上是不允许转出的。”

“可是……规定也说，成绩优异且有充分理由的，可以特殊申请。”江若水似乎在发抖。

辅导员微微后靠，目光终于落到那盆半枯的绿植上。“你想去的学院，今年名额非常紧张。而且……”她说话时语重心长，话里话外都在强调“江家为她铺设这条路很不容易”。

“别辜负他们。”这是辅导员最后说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走廊很长很长，长到尽头窗户的光都亮得令人眩晕。

当晚，江夫人在视频电话里关心着饮食起居。在问到“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时，江若水鬼使神差地低声说：“我去问了转专业的事。”

屏幕那头的江夫人静静看着她的女儿，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视频被无声地挂断了。

十分钟后，江先生打来电话，告知家里为她做的每一次‘退让’，都要付出代价。电话挂断的下一秒，江若水的手机银行账户里多出了一大笔钱。并附言：“专注学业，勿做他想。”

那番劝告的言外之意，她一直都明白。于是从那天之后，她再没想过换到别的专业的事，家里头乐见其成，甚至还带有些许感动。

每逢寒暑假，除去过年那几天，她的日程永远被家教课排满。就连出去游山玩水，或是做学校规定的假期志愿活动都要向家里申请。

大三那年暑假的某日，天气还算温和。她非常想去外面玩。“老师，我们去参观一下古镇吧。刚好我们可以边走边欣赏路边风景。”

家教（王老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平静地审视着眼前的学生。“若水，”半分钟过后，王老师说，“我们今天的课程计划是完成卡夫卡的《城堡》第三章的精读和讨论。”

“可是，老师”江若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就在附近，我们只需花两小时……学校里的社会实践报告也需要实地素材。”

“关于社会实践，”王老师从包里抽出一份精美的打印册，“令堂上周已发给了我‘霍恩贝格文化基金会暑期线上研修项目’的详情。”

原来，计划竟早已被安排得密不透风。“我明白了，老师。”江若水垂下眸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顺，“那我们就继续上课吧。”

“很好。”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她翻开书，“那么，我们言归正传。K.这种‘近在咫尺却无法抵达’的绝望感，你认为根源是什么？”

窗外阳光依旧温和，隐约能听到远处街市模糊的喧闹；而书房里只有德语朗读声平稳地流淌。那天王老师临走前不经意地提起：“对了，若水。下周霍恩贝格夫人可能会亲自进行一次视频‘学习进度核查’。请你务必做好准备。”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关上。送客之后，江若水独自回到书桌前坐下，看着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心中充斥着无尽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