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影杖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二天,江若水醒来后,下意识想用中文道早安。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了,立马在众目睽睽之下改口用德语。

早餐后,格特鲁德将江若水请到一间小书房,“若水小夫人,您在早餐期间使用了中文。根据规定,这属于‘适应性偏差’。三次以上,将影响您的外出许可,或与娘家的通话频率。”

自打来到古堡,她的所有课程都由她婆婆亲自教授。第一天的话言课,霍恩贝格夫人便让江若水朗读枯燥且难度相当高的《家族年鉴》,若是稍微有差错,便会被要求重头再来。

课程间隙,格特鲁德递来一杯水,她伏在江若水耳边悄声说,“第37页第三段的故事,夫人最初也总读错。”而后立刻恢复冷漠。

对其他的课程,要求大抵也都是如此严格——仪态要达标、节奏要吻合……

但霍恩贝格夫人从没想过让她儿媳“超越”。打个比方,她会把管理账目的本领传授给江若水,却不会告知“如何管金库”的秘诀。

有时,江若水路过霍恩贝格夫人的起居室,能看到一根绘制着家族纹章的手杖。

自从知晓了那根手杖的用途,她便会在各处表现得规矩万分,尽可能不让霍恩贝格夫人找出理由使用它。说到底,她实在是很害怕。

除必要时刻,她几乎见不到他公公和他丈夫,问就是:“他们正忙于公务”。即便对异性没好感,每当她婆婆提出新要求,她又盼着他们当中任何一位能够出现。虽然往往不顶用。

日子在严格到分秒的课程中缓缓流逝。江若水在一天天的消磨下,成了一尊日渐完美的蜡像,只在无人注视的深夜里,才敢松一口气。

真正的试探,往往始于不经意间。一天下午,冗长的礼仪课刚刚结束,霍恩贝格夫人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长途电话请去了书房。江若水则被允许到二楼东侧的小起居室“稍事休息”。

她僵坐在指定的丝绒椅上,目光空洞地投向走廊——对面的边几中央放着一只插满鲜花的花瓶,花瓶旁边放置着一本《德古拉》。

意料之中的,她没去拿书。可她依旧从丝绒椅上起身,一边在房间内踱步,一字不落背出了里面的经典台词,期间的神态和动作丝毫不差。刚到高潮,就被格特鲁德叫住了。

该来的迟早会来。书房里的炉火烧得不旺。霍恩贝格夫人背对门口站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关上门。格特鲁德,你在外面等候。”她依然温和的声音传来。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而宽容的笑意。“我接到了电话。我们在东欧的一处产业,遇到了一些文化上的误解。”

“你看,若水,外界常常充斥着无知的抵抗。”她走到江若水面前,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低音弦,“这是第二次了,我的女儿。”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倚在角落里鎏金立架上的乌木手杖。但见手杖顶端的银质家族纹章,在炉火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江若水的呼吸窒住了。只见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向着手杖微微动了一下。“事不过三。”霍恩贝格夫人走回书桌按下铃,“格特鲁德。”

“从明天起,小夫人的语言课增加一小时。午后冥想时间取消。”她看向格特鲁德。

“阅读材料换成《家族法规》全文抄写,每日三页,用哥特体。抄写时,需大声诵读书房礼仪篇。直到我认为她的心神足够安定。”

“现在,带小夫人回房,晚餐会送到她房间。今晚她需要绝对的安静来反思。”回房间的路从未如此漫长。石壁上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那些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盔甲上。

就在即将到达她的房门时,楼上忽而传来男人们的谈笑声,是霍恩贝格先生和他儿子。声音由远及近,时而飘到楼梯转角,夹杂着“时机正好”等零碎的词,但它们很快飘远了。

格特鲁德为她推开房门,面无表情的侧身让开。“请您休息,若水小夫人。”门在身后阖上。房间里没有开灯,暮色沉沉压进房间。

江若水就那样站在房间中央,许久才坐到书桌前。纸笔和墨水已备好,旁边是一册《家族法规》,笔尖墨汁陡然在纸上迅速泅开。

随着又一个月升日落,古堡的轮廓融入深蓝色的夜空,塔尖指向看不见的星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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