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尘埃
往后接连数日,抄写《家族法规》成了每日固定的功课。再过了段时日,江若水不仅读得更为流畅,还带上了些许“虔敬的顿挫”。
由于连续一周均表现良好,她被特批去古堡附属的旧图书馆整理一批新书。图书馆尘封已久,阳光从高窗射入,照出飞舞的尘埃。
在旧图书馆整理书籍的日子,成了灰暗生活中唯一可呼吸的缝隙。她不仅临摹插图,更在无人察觉时,在空白笔记本的末页记下了一些无法言说的感受:「窗外飞过了一只鸟。」
「午餐时的那道汤,恍惚让我想到母亲煲的汤。」格特鲁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她认定这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无关紧要。
平静在不久之后被打破。江若水怀孕了的消息在古堡里泛起涟漪,课程的重心悄然从“塑造儿媳”,逐步转向“培育继承人母亲”。
伴随着第一声响亮的啼哭,她的长女库尔莎被带到了世上。望着摇篮中这个四肢不安分舞动的女婴,觉得这孩子或许会成为一团火。
她迫不及待的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娘家,可回音却说,库尔莎未免过于闹腾,以防万一,他们竟直接让渡了她教育库尔莎的权利。
听完了这些,江若水感到心灰意冷:她的孩子,难道就注定要被这么安排了吗?
但不论她怎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两家人就是不为所动。“若水,你现在都还是个孩子呢。”霍恩贝格夫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库茜怎么说都是新一代第一个孩子。若是将来没有男丁,她可是顺位继承人。”
无奈之下,加之考虑到自己还有“课业”,江若水只好同意了。好在他们没说得那么满——至少每天会留给母女俩一小段共度的时光。
四年之后,她给库尔莎添了一个妹妹,命名为“巴比塔”。相较于库尔莎,巴比塔更加乖巧与安静——这让江若水不由联想到了《哈利·波特》里的西里斯和雷古勒斯·布莱克兄弟。
但她不希望两个女儿变得像布莱克兄弟一样,吵了十几年,到最后天各一方。霍恩贝格小先生偶尔也会来安慰妻子,给予她慰藉。
与此同时,江家宅子的书房里,江家大哥刚刚收到了他妹妹的消息,“爸,若水说她想要带两个外甥女来家里看望一下您和我妈。”
“告诉你妹子,等她德语水平再精进一点儿,我跟你妈就让她回来。”这话说得分外明显,江先生分明不想让女儿回来探望。
江家大哥顿感莫名其妙:“您醒醒吧!咱们一家全是中国人,若水也不是德国人。”
江先生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妻子:“罢了,让库尔莎和巴比塔来看看也好。”
旅途要说沉闷也不为过,库尔莎在车厢里坐不住,问了许多遍“到了吗”。巴比塔大部分时间在睡觉。车窗外街景不断飞逝,江若水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故土风景,心里空荡荡的。
江宅还是老样子,江夫人看了看江若水怀里的巴比塔,笑容似是温和了一分。江先生则拍了拍库尔莎的头,或由衷说了句“长高了。”
闲聊时,江夫妇只关心古堡的情况,或是霍恩贝格夫妇的近况,再不济就关注一下女儿的德语水平的进展是如何。他们从不问江若水过得好不好,也不过问两个外孙女夜里闹不闹。
不仅如此,江家夫妇也从不提及两个儿子的现状,只一笔带过。“三个孩子都很争气。”面对库尔莎的好奇,江先生竟打起了哈哈。
库尔莎不开心了。她试图用勺子敲打盘子边缘,用以吸引注意力。江若水还没开口,江夫人已经温和地制止库尔莎,叫她安静用餐。
“大舅和二舅为什么没来?”库尔莎扬起稚嫩的小脸,看向一脸严肃的外公外婆。
江若水来解释,就听库尔莎自言自语道,“或许是因为他们觉得外公外婆太可怕了,所以宁愿不回家。我猜肯定是这样。”
此话一出,餐桌上的人们全变了脸色。江若水忙不迭打掩护:“孩子还小,不懂事。爸,妈,您们千万别介意哈。”江夫妇倒是很宽容,不过他们也尽在劝她“加紧约束库尔莎”。
总而言之,这几天的拜访之旅说不上愉快,但也谈不上不愉快。回到古堡之后,霍恩贝格夫人早已在厅堂等候:“欢迎回家。”
“库尔莎、巴比塔,该去休息了。格特鲁德,带两位小小姐去儿童房。”早在一旁恭候的格特鲁德立刻应下霍恩贝格夫人的指令。
孩子们被带走后,厅堂里只剩下婆媳二人。壁炉的火光不断跳跃。“你父亲,”她缓缓开口,“下午来了电话。他很满意这次会面,认为你对孩子们的引导‘保持了应有的尺度’。”
“很好。”她转身离开,“记住,这里才是你唯一需要适应的地方。你也累了。”话音刚落,独留江若水在大厅面对墙上挂着的祖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