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润物

自打两个孩子相继离家求学,江若水的时间开始变多了——陪同康拉德散步、聊天成了每天最主要的日常,但她也没忘提升自己。

偶有空闲之时,夫妻二人也会分别去到古堡各处巡视,关注家中仆人们的进展。自从二位接管家产,仆人们从此被要求“一切从简”。

在厨房,江若水对厨师长说,“沃森先生,劳烦告知您的组员们,今后古堡范围内所有人都吃一样的食物。我不希望诸位对主人搞特殊。”

随后,她经过几趟走廊来到制衣间,只见里面的纺织工人们不停地忙碌。“大家先停一停,有几件事我要跟大家说一下。”话音刚落,他们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将目光投向她。

她没有继续说,而是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制式繁复的衣服,“就比如说这一件,要是制作出来,想必各位比我更清楚其中的工序……”

简明扼要说完,她宣布自即日起,在保质保量的同时,除了个别场合的礼服之外,都不必弄得这样复杂。“好了,各位继续干活吧。”

与此同时,康拉德来到了古堡东侧的马厩与附属农场。马夫和农工见到他,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姿态恭敬中带着对主人惯有的疏离。

康拉德径直走进马厩,停在一匹纯血黑马前——这曾是霍恩贝格先生的专属坐骑。他伸手抚过马匹光滑的脖颈,然后缓缓转向众人。

“从下个月起,马厩每周三下午,向所有为古堡工作的人,以及你们未成年的子女开放。汉斯,”他看向老马夫,“请你制定一个基础的骑术安全课程。任何想学习的人都可以报名。”

众人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骑术,在这里一直是身份和惩戒的象征。

“另外,”他走向堆放着南瓜和马铃薯的仓库门口,“农场的产出在满足日常所需后,若有盈余,将不再运往远处的市场低价抛售。”

他一面推开了仓库厚重的木门,任由秋日的阳光照进室内。“从今日起,我们将在古堡南门旁,设立一个每周六上午的‘农贸角’。”

“所有产品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优先供应给为我们工作的家庭,以及山脚下维尔德村的村民。”这一次,惊讶渐渐变作窃窃私语。

一位大胆的农工嗫嚅着问:“老爷,这……夫人和已故的老爷夫人,以前从不允许村民靠近南门……”但康拉德却告诉他,石墙不该用来隔绝温饱,而几家之间也不再是主人与佃户。

阳光洒在古老的石墙上,他仿佛看到库尔莎小时候在此倔强训练的身影,也仿佛看到那些村民远远望来时,既敬畏又疏远的目光。

起初,仆人们的反应谨慎而观望。但当看他们到老爷真的挽起袖口帮忙清理马厩,夫人亲自在厨房试菜时,似有某种坚冰渐渐消融。

第一个走进“农贸角”的维尔德村农妇,用一篮鸡蛋换到了足够全家吃一周的优质燕麦,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山脚。第二个、第三个村民跟了进来,交易时甚至开始有了简单的寒暄。

汉斯的孙子成了首个正式报名骑术课的“仆人家孩子”。当他奋力爬上小马鞍时,一种全新的东西悄然代替沉积了几个世纪的森严。

变化终究传了出去。先是维尔德村的牧师在布道时,含蓄地称赞了“邻居的慷慨”;接着,一份地方周报的记者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撰写了一篇措辞谨慎,但将“农贸角”描述为“古老传统与现代社区精神的有趣结合”的短文。

这份报纸被放在康拉德的书桌上。下一次巡视马厩,他顺手将文章指给汉斯。老马夫读完说,“这些记者……不过,他们没写错。”

库尔莎是在一个灰蒙蒙的冬日傍晚到家的。她裹挟着寒气冲进大门,却差点儿撞上正抱着新鲜胡萝卜,从厨房走出来的帮厨安娜。

“抱歉,库尔莎小姐!”安娜慌忙道,眼神里不复过去的恐惧,唯有匆忙的歉意。

“……没事。”库尔莎侧身让她过去,鼻尖飘过胡萝卜泥土的气息。站在原地环顾大厅:盔甲还在,此刻更像博物馆的展品而非狱卒。

壁炉里燃着旺火,几个面生的孩子围在角落的矮桌旁,正安静地玩拼图,格特鲁德坐在不远处打着毛衣,偶尔平静的抬头朝那儿看去。

巴比塔回来得晚些,她的融入更为自然。 次日上午就出现在南门旁观察片刻,并与一位前来售卖羊毛毡的留学生摊主交谈了许久。下午,她向父亲提出了将部分账目数字化的建议。

忙碌完后,姐妹俩在房间里聊天。库尔莎望着窗外隐约的南门轮廓,“我以为毁了刑具就自由了。想不到他们把监狱变成了公园。”

江若水没去打扰她们的谈话。独自走在回廊上,经过那间曾令她战栗的起居室(如今是一间小阅览室),来到可以望见南门的窗前。

空荡的“农贸角”静静躺在月色下,明天,又将充满生机。往后的路,漫长但宽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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