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释羽
斗转星辰,四季轮回,巴比塔19岁那年的秋天,即将离家并前往乌兰巴托上大学。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十九岁”。因为巴比塔读高三的那年因病休学,来年夏天重新参加的高考。此时此刻,一家人正在候机厅等待。
从柏林到乌兰巴托没有直飞的航班,加之无论从伊斯坦布尔或从首尔转机的票卖完了,于是,巴比塔订购了从北京中转的那趟班次。
“你说说你们姐俩,个个咋都想往外跑呢。”江若水佯装气恼地说,“要如果早知道你学蒙古语为了这个,我们当初就不该让你学。”
巴比塔笑着挽住她母亲的手臂,“妈妈,我可不是要跑。古堡为静,世界则是流动的。”
“这是我和你妈妈的一点心意,你若看到有趣的书,或遇到要好的朋友,就可以用上。”康拉德随即转向江若水,“孩子们都大了。”
这时,巴比塔的手机响了,是库尔莎打来的。此时库尔莎身在克拉科夫的实验室,“这边实验数据刚跑完一轮,不过总算赶上了。”
“去蒙古是好事……钱不够或者需要学术参考资料就告诉我,我博士课题的文献权限高,能查到不少东西。”库尔莎说完,挂掉了电话。
广播在几分钟后响起,依次拥抱父亲、吻别母亲之后,巴比塔头也不回走向了登机口。眼看着小女儿消失在人流中,江若水感到空落的那一瞬间,也存有悠长的牵挂和一丝释然。
硕大的落地窗外面,其中一架飞机沿着跑道助跑一周后,逆者风向缓缓升空。没多会儿,它便划破柏林上空沉厚的云层,向东而去。
“原来飞机起飞,竟是这样的过程么。”终于看清全貌的江若水喃喃自语道。康拉德默不作声的搂过他的妻子,许久,夫妻俩均无言。
一个月之后,巴比塔的信寄过来了,信上说她在蒙古学的专业是矿产资源。那上面还说,她过段时间就要参加由中蒙俄联合举办的文化展览了——她做到了江若水当年不被允许的事。
曾记得当年,江若水只要稍微做一点和她学的专业无关的事,哪怕是选择通选课,都要向家里写书面报告。可现在,一切不同往日。
此刻,她指尖拂过信纸,上面巴比塔工整的字迹写道:「妈妈,我选了《游牧民族艺术史》。选择它,仅仅因为我热爱它。这份无需理由的自由,是我最想与你分享的礼物。」
窗外庭院里,秋风卷起落叶。江若水闭上眼,仿佛看见二十多年前在书房灯下艰难编织“选修理由”的自己——那个影子正透过时光,与蒙古高原上从容打勾的身影,缓缓重叠。
江若水苦笑了一下,“说出来你可能不太相信。如果我当年忤逆我父母没选德语,那我说不定连大学都没机会上,会被直接送过来。”
“说真的,有时候我恨透它了。我试过很多消极或者不作为的方式,全都被识破了。”她耸了耸肩,“还有一回,我在我爸的书房跪了好久。”而那一次,只因她看电影被发现了。
当时她看的是一部土耳其语电影,叫《蜂蜜》。而那时的江先生发现后,连问也不问就对她劈头盖脸训斥:“你成天就想着玩是吧。”
听完妻子的讲述,康拉德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你竟是来自这样的家庭。我向你保证,今后我一定会好好爱你。真的。”
“康拉德,我相信你。”这话倒是真心的。毕竟这世上,先婚后爱的夫妻不在少数。
“能再给我讲讲你们家吗?”犹豫半晌,康拉德小心翼翼的问道,“我还想多听一点。”
紧接着,江若水依次讲起她的哥哥们,“小时候,我以为父母对大哥最严。想当年,如果我们兄妹三人都犯错,大哥总被罚的最狠。”
“后来才知,虽然我看似最受宠,却是最没有自由的那个。”她说,她很羡慕哥哥们。
“初中的时候,我偷偷参加了市里举办的青少年绘画比赛。领奖的时候,父亲扳着面孔,很可怕。那晚到家之后他就当面撕了奖状。”
“读高中那会儿,他们虽然允许我在文理分科选择理科,但……”她说着,竟落下了泪。
抬起手背拂去泪珠,继续道,“我当年想用学了九年的英语作为高考外语,我爸说我投机取巧。因为这事,我在家里被关了足足一周。”
(注❶:这里的“九年”指的是从小学二年级到高一。因为此时是在回忆往事。)
“对不起,若水。我当年……也只是接受了家庭的安排。却从未想过,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康拉德听完后,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夜色渐深,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那些沉重的往事,似乎伴随着话语飘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