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梅渡

巴比塔升入高中之后,霍恩贝格先生也于不久之后魂归天国。葬礼办得草草了事,有的人不是很了解,但既然人已死,又何必在意?

那场葬礼,唯独库尔莎没有到场,理由是向学校请假有麻烦。但她此刻没在实验室,而在校园里一栋年代悠久的红楼下故作沉思。

“库尔莎,你在想啥呢?”佐菲亚·维希涅夫丝卡是她平日里的搭档,“跟我说说呗。”

“家里两个老古董——我是说我祖父母都已经去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库尔莎切换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佐菲亚懂了,她知道库尔莎是在说,霍恩贝格夫妇此刻要么在天堂,要么在地狱。她接着问,“我听你说过,你祖母会打你母亲?哦,天啊,到时候咱俩可不要嫁到这样的家庭!”

“你倒不如期待来世别投错胎。”库尔莎干笑了一声,“我母亲那是迫不得已。她跟我讲过,她要不去,外公外婆会把她送去古堡。”

“不仅如此,在我们家,对子孙的惩罚要么是挨手杖——”说着说着,库尔莎环抱起双臂,看向对面南飞的候鸟,“手杖被我烧了。”

至于另一种,那便是禁足与抄写。用霍恩贝格夫人的话来说,像送走、休掉、劳作之类的,只会助长江若水的“野性”。何况,那三种方式于一个渴望自由的人而言,反倒算作奖励。

“你们大家族的那些奇事,我可是听不太懂。”佐菲亚的脚尖踢开了一块鹅卵碎石,“不过我想说,你居然把手杖都烧了?干得漂亮!”

与此同时,在霍恩贝格家族公墓参加完丧礼的人们,正准备驱车赶回距此地几十里的古堡。车内后座上,已经困倦的巴比塔依偎在江若水的怀里;而另一侧,坐着霍恩贝格小先生。

几秒后,巴比塔便靠着她母亲睡着了。可没想到,她的口中竟然哼起了歌儿——不是从小被家庭教师教过的而是——“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把桥过,铃儿响叮当……”

“这首歌是《踏雪寻梅》。”等到小女儿唱完后,江若水又是惊讶又是欣喜地说,“你……是从哪里学到的?莫非是学校老师教的?”

“怎么可能?还记得上次你被奶奶关禁闭,你在房间里哼唱这首歌,我都听到了。”

看着巴比塔无意间撅起的小嘴,霍恩贝格小先生自然的接上:“当然那代价就是,我的妻子,你的母亲因此被延长好几天的禁足。”

江若水随即许诺说,等到巴比塔放寒假了,全家带她去中国看看梅花。巴比塔顿时感到无比期待——如今老夫妇都不在了,当家做主的是小夫妇,这般简单的愿望当然可以实现。

也就从葬礼归来的路上,江若水方知她的丈夫叫做康拉德·冯·霍恩贝格。回到古堡,变化悄然发生。康拉德将霍恩贝格先生在生前用过的的书房,改成了全家皆可共享的档案馆。

巴比塔的高中生活忙碌而充实,她加入了国际文化社团,开始系统地学习中文。每次带回的作业里,总会藏有“四君子”或“四方神兽”之类的。除此之外,她还初步接触了一点蒙古语。

在波兰,库尔莎参与了大学校园里一个研究团队,课题是利用化学方法修复和保存古籍和文物。她在寄给江若水的家信中写道:「火可焚毁族谱,技术则可拯救历史。这很有趣。」

深秋时节,古堡花园落叶纷飞。江若水在整理旧物时,找出了一个褪色的锦囊,里面装着几片早已干枯的梅花花瓣。当天晚些时候,一家人经过商议,将行程敲定在南京梅花山。

“因为妈妈说,那里的梅海最有气势,像一片香雪海。”巴比塔说。面对康拉德的顾虑,江若水道:“巴比塔是时候也要了解,她的血脉来自哪里了。那里冬天也很冷,但梅花会开。”

时间几经辗转,来到了12月,彼时梅花山雪后初霁,梅香如海。首次见到“香雪海”的巴比塔颇为震撼,她找了一块空地安静的写生。

看故国景物依旧,人事已非。江若水不再是当年的少女,但梅花依然。赏梅途中,她竟不知不觉的给小女儿讲起了“傲雪凌霜”之寓意。

“再冷的冬天,也冻不住这样的花。”她拈起一朵被雪半掩的梅,拂去雪花,置于巴比塔掌心,千言万语在这一拂一放间悄然流淌。

康拉德呢,他虽然听不懂妻子偶尔蹦出的诗句——即便她说那寥寥几首简单的诗是她毕生所学,不足挂在心头。多年的教养却让他懂得静静欣赏,不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妄加评判。

返回德国的路上,他们顺道去了趟苏州,那儿便是江若水从小长大的地方。她的两个哥哥的孩子们,最小的也都长成了小大人儿。

“姑姑,你这就要走了?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问话的是江芙,她从小就跟《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一般机灵,或者说古灵精怪。

如今,江芙马上要进入大学了。江若水神色复杂的握住了侄女的双手,“一定会的。”眼看康拉德在催促了,姑侄二人便匆匆辞别。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