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新础
弹指间,又是两年光阴已过。库尔莎仍在华沙的科学院搞科研;巴比塔结束了在蒙古的本科生涯,刚刚被保研至中国内蒙古某大学。
康拉德和江若水夫妇为此而骄傲的同时,也隐隐有些担心。这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总会想起库尔莎当年研究生没读完,执意离开时说的话。那时她眼里是霍恩贝格家族女性少有的锐利:“跟导师做研究会限制思想。我需要一片自己的旷野,哪怕它一片荒芜。”
至于他们自己呢?康拉德有时在深夜书房独坐,会对着墙面或天花板发愣。他的人生就仿佛墙上那些画像,从未有过“选择”的瞬间。
江若水的遗憾早已沉入骨髓,“当年,我们连拥有这种‘遗憾’的资格都没有。我们的路,在踏出第一步前,就已经被铺到了终点。”
江芙于同年进入了山西省教育厅的物理教研室工作,并开始撰写《学科通论》,试图从多种维度梳理所有基础学科的联系与本源。与此同时,江洵也即将告别四川音乐学院的生活。
巴比塔曾经问过江洵,等他本科毕业,想不想继续往上读研究生。听了二表姐的问题,江洵笑着说:“算了吧。我就不是学习这块料。”
“姐,你就不用为我发愁了。我自有我的门路。”虽是这样说,江洵在那一刹那还是产生了一丝迷茫:到底是去当演员,还是去参军?
所有这些,家中长辈们全然不知,他们正在筹划一场久违的家庭聚会。原本计划好了一切,临了突然想到几家相隔甚远,遂弃之。
眼下比起家庭聚会,还有更重要的事:几年前老夫妇刚入土,江若水只是改变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现在,是时候把古堡装饰换新了。
行动之前,江若水曾与康拉德商量过——尤其是这些盔甲和祖先画像,后者对此并没啥意见。只能说,幸亏霍恩贝格古堡不是布莱克大宅,否则墙上那些列祖列宗就要骂开了。
“格特鲁德,帮我搬一架梯子,以及拆卸画像的工具也拿过来。”然后,这对儿不再年轻的小夫妇在仆人们的协助下取下了所有画像。
忙完后,她叫家里的男管家把“霍恩贝格家(已故的)祖先们”捐给周边国家的博物馆,并顺便将光秃秃的墙上挂上一两幅幅风景画。
“其实我也觉得,原来挂得太满了。”康拉德看着焕发一新的墙面,由衷发出赞叹。
接下来就该轮到盔甲们了。夫妻俩商量半天,最终决定将那些重复的挑出来,分批赠送给需要它们的人。余下的都被挪到了地下室。
路过那间曾关了她三次禁闭的房间时,江若水停下了脚步。只见那间房门虚掩着,里面如今堆放着一些等待处理的旧家具。阳光从高窗照入,灰尘在光柱中翻滚,再无当年那种死寂。
手杖的痕迹早已模糊,但被剥夺话语权和感知权的屈辱,曾长久地硌进灵魂。霍恩贝格夫人有时会派仆人来朗读指定的文章,试图用单调的音节冲刷掉所有属于江若水自己的念头。
这让她莫名想起更久远的少女时代。那时她还在江家,每晚临睡前,留声机里总会不间断、乐此不疲的传出的原版《格林童话》。
轻轻推门而入,环顾四周后对丈夫康拉德和女管家格特鲁德说,“是时候来一场大扫除了。来吧,咱看看这些家具怎么处理。”
他们很快做出了决定——当最后一把蒙尘的椅子被抬走后,房间彻底清空了。“这间房,以后就当做储藏室吧,放些干净的布草。”
“我想,这儿的房间比人要多不是么?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将其中半座改成旅馆。”闻言,康拉德劝江若水再想想,但是后者心意已定。
按夫妻俩的计划,凡是来旅游的人们可以先免费住上一天,若觉得满意,后续按住宿天数收费。格特鲁德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这儿。
打扫途中,江若水轻轻推开一扇窗,任由新鲜空气裹挟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卷进这间屋内。“以后每间房,都能有这样的风景。”
不一会儿,格特鲁德回来了,还带来了城堡平面图——图纸在旧书桌上摊开,线条与房间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江若水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代表房间的方格,康拉德时而指向某处,低声提出一个关于管线或采光的实际问题。
格特鲁德静立一侧,目光跟随他们的手指移动,脸上是惯常的平静。古堡巨大的阴影正随着窗外日头西移而缓缓转动。但此时此刻,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面前这张薄薄的纸上。
“就从这一翼开始吧。”江若水最终点了点图纸的右下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定了古堡百年历史中,最平缓也最彻底的一次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