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镜流
当本周“农贸角”收摊结束,江若水整理照片的途中,发现一张来自自己读大学期间在海河大道的摩天轮下,与另一位女孩的合影。
女孩叫森川汐里,她的父母分别是日本人和韩国人,而她本人作为侨民在中国长大。
当年她跟江若水都在天津上的大学,两人是同专业的室友。虽说宿舍通常有4-6人不等,但在此期间,她们个人的关系较为亲密。
还记得那会儿汐里说,她身上带着历史的误会与和解,而江若水身上则背负着家族的期望与规划。“我们好像都被某种‘过去’定义着。”
汐里笑着说,“但在这里,我们可以试着定义一下‘现在’。”江若水当时听了,很是触动。
江若水的手机通讯录里没有汐里的名字,她们用一款当时小众的社交应用联系,聊完就清空记录——她们的交集只在安静空旷之处。
那一张合照是两人唯一的合影。那天她们原本只是路过海河,突然兴起想去坐摩天轮。
当两人从轿厢下来时,夕阳正好。彼时,一位热心的游客大叔举着相机,一边说:“两位美女,给你们拍一张吧?这光影绝了!”
快门按下的瞬间,江若水心里一紧,但已经来不及阻止。汐里则爽快地留下了邮箱。
一次聊着聊着,汐里提到了她的出身——生于琉球群岛,6岁时随父母移民到台湾,到了12岁又转学去了香港,获得了侨生的资格。
“我的祖父曾担任过日本的乐团的指挥,后来作为日共党参与抗日战争。我祖母曾经是护士。”那天,汐里心血来潮讲起了她的家庭。
“而我的外祖父母,他们都来自朝鲜半岛。二战结束时他们还是孩子,但命运让一个的家庭留在了北边的开城,另一个则去了南边的仁川。一道分裂的边界,后来就隔开了半个世纪。”
当时听完后,江若水倒没有多少触动。她也对那段历史有所了解,但“勿忘历史”不代表不能放下民族仇恨。“这样啊。”她点点头。
除此之外,两人聊的最多的还是校园里的那些事。江若水依稀记得汐里说,“为什么选德语专业啊。当时我的分数刚好够报这个。”
“它又不像商科那么热门。而且……我想学一门和我的家庭背景完全无关的新语言,在一个全新的符号系统里,重新思考一些问题。”
何况中国内地虽没有明确针对港澳台侨考生的限制政策,但她不想让人引起误会。
那瞬间,江若水觉得她跟汐里“同病相怜”——一个被分数线和政策束缚,一个被家族束缚。不论如何,前者总(比后者)更幸运。
她们的友谊如同走钢丝,半躲藏的过了四年,有时江若水会想,幸亏江夫妇没发现。
江若水当时没念完大学就被家里嫁到古堡了,汐里则不然。可她听说就在汐里毕业当年,因为个人身份问题,几乎没有单位敢要她。
对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江若水即将登机之前。汐里说她最终回到了家乡,但又没细说到底是哪个家。但是总之,她怎样都好。
关于汐里的记忆也就这些。往后翻去,下一张照片是江若水与一个中白混血女孩的合影,两人不过在一次校外活动间,偶然碰到的。
听闻这位混血女孩有位异父妹妹,而在她进一步听说其父未去世,其母是在婚姻存续的前提下再婚时,给她的冲击大到恍如雷劈——毕竟,江若水自小被教导“女子要守住贞洁”。
对女孩最后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她毕业后(她比江若水大一岁)进入了北京的图书馆工作。有次她也提到自己当时明明通过内地普通高考途径进入的大学,误被当作外国留学生。
而当时,她是这么说的,“还不是因为我家背景比较……复杂。想要拿出证明很麻烦。何况虽然我身份被认错了,反倒因祸得福了。”
江若水放下相册,从回忆中抽身。她轻轻走到窗边,看到康拉德在花园与村民交谈,不远处,格特鲁德带着汉斯的孙子从马厩赶回。
她本能地想点开那个早已不存在的社交应用,却在中途变了想法打开了相机,对着窗外充满生活气息的古堡庭院,拍了一张新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