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海70

李沉舟其实早已洞悉，此番奉诏返京，只怕是步步杀机。

倘若他那皇兄——当今圣上龙体康健，或许还会维持几分表面和睦，借他在江湖中的声望笼络各方势力，或是干脆利落地谋取云城这块肥肉。

可如今圣上急召他与吴将军一同回京，只怕是龙体已生异变。

一旦皇帝自觉时日无多，最先要剪除的，便是他这位在江湖声望日渐颇高的兄弟，又或者吴将军这个手握兵权、又深得民心的心腹大患。

李沉舟太了解这位皇兄了——多疑善妒，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之人从不手毫留情。

若在平日，或许还会徐徐图之，毕竟朝廷向来轻视江湖草莽。但若龙体欠安，储君未立……想到这里，李沉舟唇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皇城深处等待他们的，恐怕不是接风宴，而是断头台。

此番召他回宫，还有吴将军的十二道令牌，这就是一场明晃晃的鸿门宴，等待他们的绝不是什么君臣相得，而是冰冷的刀峰。

可李沉舟还是得走这一趟，毕竟他是李氏皇族之人，就算他答应了时音起事，他借时音名声，可还是得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中原就是这么奇怪，不管是做什么事，师出有名是很一件很重要的事，就算是推翻不得民心的皇朝也一样。

中原大地千百年来便是如此，弑君者需先承其名，篡位者要先占大义。

即便是皇城中那位不得人心的皇帝，当年踏着兄弟的鲜血登上龙椅，不也精心编排了一场“禅让”的戏码么？

时音有颠覆皇朝的力量，却独独没有这“名分”。

而这名分是占据天下大义，让天下臣服其中一个必要条件，也是他此刻必须踏入这场死局的唯一理由。

就像时音也没有这么快去劫救吴将军也一样，这次吴将军是被禁军‘护送’回皇城，而不是被囚被押解回皇城，两者性质不同。

除非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皇帝已经在对吴将军下手了，那他们这些人劫救吴将军则名正言顺，否则的话算是抗旨不遵，这也是他们这些人只能暗中保护吴将军，而不能做些什么的原因。

眼下这局棋最微妙之处，就在于谁先撕破那层虚伪的面纱。

皇帝在等，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诛杀功臣的借口；他们也在等，等皇帝先亮出屠刀。

李沉舟从不是什么以德报怨之人，他先前只是被困在‘血缘’二字上。他要的不是江湖人的快意恩仇，而是能摆在天下人面前的铁证。

当皇帝暗中调兵遣将的证据、毒杀功臣的密令、或是构陷忠良的诏书被公之于众时，他们所有的“抗旨”都将变成“清君侧”的义举。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李沉舟行事，依然恪守着皇族与臣子的本分。

越是剑拔弩张之时，越要从容不迫。他要逼着那位多疑的皇兄，在焦躁中先露出破绽。

夜色如墨，回到皇城的李沉舟独立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这是母妃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与这座皇城最后的情感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