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长相思12-小夭

瑶池畔的风带着桃花的冷香。

王母的目光穿透小夭,也穿透了这万顷碧波和千里桃林,落在不知名的远方尽头。

小夭是天命花神,对万物的生灭流转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

此刻,她清晰地从王母身上感受到了,那不是寻常衰老的缓慢流逝,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彻底熄灭的枯萎。

心,已经成了尘烬,空余的躯壳纵然还能凭借强大的神力运转数百年,也不过是守着这静止时光的牢笼,呼吸着寂灭的空气。

神族寿数漫长无边,可真正的死亡,有时从不以肉身的消亡为起点。

王母那张刻满亘古沧桑的脸庞转向小夭,表情依旧如同石雕,纹丝不动,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却似乎有极微弱的波澜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她的声音,是砂纸摩擦枯枝的哑涩

“你来了。”依旧是那样平板无波的语调,却仿佛藏着千钧的尘埃,“当初天机显化,百花竞放,大荒灵气为之活跃如沸……那异象昭示时,我便知晓,你绝非池中之物,未来定有大造化。”

她枯槁的手指抬起,并非指向小夭,而是指向这片她守望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山与水。

“我这一盏灯油,快要熬尽了。”她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终结,毫无避讳,“可神族的灯芯太长,燃尽了生机,灯油还能耗上五六百载光景。”

王母的目光缓缓落回小夭脸上,那沉寂的眼珠里竟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期盼的光:“时间对你而言尚宽裕。你…可愿做下一任玉山之主?执掌此间,守这‘遗世独立’的一方净土?”

言罢,她不再看小夭反应。双手忽然在身前极其繁复而迅速地变幻印诀,口中低沉的古神语吟诵声如同沉闷的雷鸣自胸腔滚出,瞬间传遍整座玉山!

轰——

瑶池内万顷碧波毫无征兆地狂暴翻涌!仿佛沉睡亿万年的水龙骤然苏醒,搅动风云。与之呼应的,是那连绵数千里的灼灼桃林。

亿万桃枝剧烈地簌簌颤抖,发出海浪般磅礴又凄惶的声响!

一瞬间,整个玉山核心区域的天象都被引动。

无数粉艳的桃花、碧绿的桃叶挣脱枝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从大地摄起,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浩瀚无边的花叶洪流!它们在王母磅礴神力的牵引下,精准无比地涌向沸腾的瑶池。

花与叶在空中飞速旋转、压缩、凝聚!那遮天蔽日的洪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小、凝练!

磅礴的生机与精纯的水灵之力在其中淬炼交融。

渐渐地,漫天飞花消失了。疯狂翻涌的碧波平息了。桃林的悲鸣也归于死寂。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瑶池的水面只余下最后的一圈圈涟漪,而在涟漪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支小巧别致的物件——它由最上等的青玉雕琢而成,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蓓蕾,娇嫩的花瓣紧紧包裹着未吐露的花蕊,通体流转着温润内敛又精纯至极的光华。

它静静地浮着,仿佛凝聚了整个玉山桃林千年万载的生命力与瑶池的水之菁英。

王母伸出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遥遥对着那青玉桃花一点。

青玉桃花如有灵性,如柳絮般轻盈地飞起,落入王母摊开的掌心。

她低头凝视着这凝结了她心血的“玉山之心”,眼神有刹那的复杂,那不是眷恋,更像一种终于放下担子的空茫。

随即,她将手伸向小夭,掌心里躺着那支青玉桃花簪:

“此乃玉山山心所化,号令山神、调度水精之凭依,也是王母之印信。”

小夭看着那支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无比沉重的簪子。她能感觉到王母那份没有明言但心照不宣的私心。

王母出身古老神族,深知玉山对于浩瀚大荒如同洪荒时代不周山一般的重要象征意义,是维系某种微妙平衡的“世界之柱”。

它的守护者,必须足够强大、足够特别、足够有“分量”。

显然,在知晓小夭真正的身份和能力后,王母认为,好友(小夭外祖母)的后裔、兼具西炎皓翎王族血脉与花神之力的她,是这个位置最有力的角逐者,甚至可能是唯一够格的人。

但那被期待的位置,此刻在小夭眼中,与另一座精致的囚笼无异。

她没有去接那支簪子。她抬起眼,迎向王母那如古井般沉寂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让,声音清晰而坚定:

“玉山之重,承之者需怀天地之心。我心不在此。” 她顿了顿,看到王母眼波似乎更沉暗一分,继续道:“但我承诺您,必为您,为玉山,觅得一位真正‘合心意’的继承人。一位……甘愿与此山共存亡、守护这份‘遗世独立’的人。”

王母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者愤怒的情绪。

她的目光定定地在小夭脸上停留了许久,最终缓缓收回了手,将那支蕴含着无上权柄的青玉桃花簪拢入宽大的袖中。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连声音都吝于再发出。

小夭深深吸了一口玉山冷冽中带着桃花味的空气,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的告别礼。

这里很安全,很静美,却每分每秒都在抽离她对鲜活生命的感知。

相柳为袍泽兄弟搏命的决绝眼神,叶十七(涂山璟)离去时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温度的期盼,清水镇喧嚣市井里的烟火……

那些才是她血液里奔流的浪花。

“保重。”她低声说,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落英花径大步离去。

素白衣裙的侍女无声地出现在前方,再次引路。身后,是瑶池永不改变的碧波,和桃林静止的绚烂。

离开玉山的脚步异常轻快。小夭重新跨上等候在山门外的华丽马车,车轮滚动,碾碎了身后那片凝固的仙境。

“去皓翎国都,五神山。”小夭对车辕前的下属吩咐。

“是,主上。”下属恭敬应答,一扬鞭,驾着驯顺的云鹿拉车升空。

云气在车窗外缭绕,将孤寂清冷的玉山彻底抛在地平线下。

皓翎,这片承载了她童年与王族身份的土地,近些年在她的刻意疏离下,于她更多是个模糊的故土符号。

但永宁商会在皓翎的根基却扎得很深。药材、灵植种子、上等布匹的采买和分销,尤其是一些大荒别处罕见的珍品,都绕不开这个海上贸易繁盛的国家。

当巨大的城池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车水马龙的喧嚣人声隐隐传入车厢,小夭一直有些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弛下来。这种属于凡尘俗世的热闹气息,令人心安。

她没有惊动皓翎王室的任何人,以永宁商会主事“瑶老板”的身份顺利入城,很快便投入了忙碌的商行事务之中。

这日午后,她刚从城中最大的玉石布商“彩云坊”谈妥一笔数额不小的订单出来。

阳光正好,街市熙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小夭穿着一身素雅但裁剪精良的常服,只带了一个贴身近侍,打算沿街再逛逛几个老字号药铺。

行至一处繁华街角,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伴随着惊呼和咒骂。

一队装饰华贵、插着皓翎王族特有徽记的马车仪仗正蛮横地试图穿过拥挤的集市,侍卫粗暴地推搡着来不及避让的商贩,将一个挑着新鲜水果担子的老翁撞倒在地。

水灵灵的瓜果滚落一地,瞬间被踩踏得稀烂。

老翁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辛苦一季的心血化为乌有,捶着腿,哀哀哭泣。

近侍皱眉,想上前交涉,小夭却比他动作更快。她几步上前,扶起那老翁,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穿透了嘈杂:“撞了人,毁了生计,连声道歉和补偿都吝啬么?”

那队仪仗为首的是一个面皮白净、眼神倨傲的青年侍卫统领。他不耐烦地挥动马鞭驱赶人群,听到质问,正要呵斥,目光扫过小夭的脸时,整个人陡然僵住!

那双傲慢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填满。

他死死地盯着小夭的脸,目光急速逡巡,从她精致的眉眼到挺秀的鼻梁,再到那因薄怒而微抿的淡绯唇瓣,甚至连她耳畔垂下的几缕碎发似乎都不放过。

青年侍卫统领如遭雷击,猛地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着向前奔了几步,在周围百姓错愕的目光中“噗通”一声,竟对着小夭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因为激动和敬畏而劈了岔,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殿…殿下?!王、王姬殿下?!是您吗?您…您怎会在此?!”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所有嘈杂声都凝固了。

“王姬殿下?”

“哪个王姬?”

“皓翎还有几位王姬?自然是那位……”

“皓翎玖瑶?!”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炸开。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向街心的那个素衣女子。

小夭扶住老翁的手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她最不愿此时此地暴露的身份,竟被这个王庭侍卫当街叫破。

她没有回应那侍卫的呼喊,只是低头对惊魂未定的老翁快速说道:“老人家,去永宁商会在东市的‘济世堂’找我的人,所有损失记在我账上,让他们另给你一份安置的钱。”

随即她给了近侍一个眼神,近侍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人群,护着她便要离开这风暴中心。

然而,人群议论的浪潮已然掀开了一道口子。王姬归国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整个五神山国都的每一个角落。

当晚,小夭下榻的永宁商会皓翎总行馆驿外,寂静无声。更深露重,高墙投下巨大的阴影。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庭院中央的梧桐树下,一袭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蓝衣衫,几乎隐没在黑暗里。

唯有他周身散发的、如同极北寒冰般的凛冽气息,悄然蔓延开来,让初秋的夜露似乎都凝结成了冰珠。

小夭推开自己位于二楼的轩窗,倚在窗边。她似乎早已预料,并无惊讶,目光平静地投向梧桐树下的黑影。

阴影里,那人抬起了脸。月光吝啬地只勾勒出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抿成一条冷峻直线的薄唇。

冰玉相击般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和……毫不掩饰的开门见山,穿透寂静的夜空,直接送进小夭耳中:

“听说,西炎在离戎氏的商路上扣了一批辰荣急需的粮草?”

他微顿,像是给消息传播留出充足的时间,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了下一句,带着某种笃定又危险的胁迫:

“我觉得,永宁商会…尤其是它的主事者,该想想办法让粮草‘通畅无阻’地送进清水镇东边的深山。否则,我不介意让五神山的老百姓们好好认认他们流落在外多年的‘王姬’——就在明日太阳升起、最热闹的市集上。”

月光下,相柳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缓缓抬了起来,银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流转着冰冷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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