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长相思22-小夭
面对那道冰冷的甲胄人墙和西炎德岩绵里藏针的“好意”,小夭脸上的浅笑丝毫未变,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
她并未看那些士兵,目光直接越过西炎德岩,落在他身后那些面露得意的年轻子弟脸上,声音依旧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德岩舅舅的关切,玖瑶心领了。外祖父慈爱,体恤小辈舟车劳顿,这份心意我们更是感激。”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锐利如刀,“只是,祭母心切,恨不能立刻跪于母亲灵前告慰,此乃人伦孝道,天地可鉴。若因区区风尘便延误片刻,岂非让天下人笑话我皓翎与西炎的王族子弟,竟连这点诚心与耐力都没有?”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脸色紧绷的玱玹,声音抬高了几分,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兄长,你我在外多年,虽比不得西炎城的表兄弟们养尊处优,但这点路途奔波,想必还不至于就累得需要立刻躺下歇息,连拜见外祖父和母亲的时间都等不了吧?”
这话一出,西炎岳梁和西炎始冉等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小夭这话,明着是自谦,暗里却狠狠讽刺了他们娇气、不懂礼数、甚至不孝!
她不等西炎德岩再找借口,目光重新投向他,笑容依旧得体,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还是说…德岩舅舅是觉得,我兄妹二人此刻形容不堪,会失了西炎王族的体面,不配面见外祖父?若真如此,倒是我等考虑不周了。只是外祖父既已下旨以‘国礼’相迎,如今这城门口的‘兵礼’…倒是让玖瑶有些困惑,不知这究竟是咱们西炎的待客之道,还是…另有什么别的讲究?”
她句句不离“孝道”、“国礼”、“外祖父的旨意”,字字戳在要害上,将西炎德岩那点阻拦的心思剥得干干净净,还顺手将一顶“可能抗旨”、“慢待使臣”的帽子悬在了对方头上。
西炎德岩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清丽柔美的外甥女,言辞竟如此犀利刁钻,一番话连消带打,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再强行阻拦,便是公然打西炎王的脸,更是坐实了排挤侄辈的恶名。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最终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更温和的笑,侧身让开道路:“王姬言重了,是舅舅考虑不周。既如此,请随我入宫吧。”
守城士兵无声地退开,让出通道。
小夭这才对玱玹微微一笑,兄妹二人并肩,在西炎德岩等人的“陪同”下,昂然步入西炎城。
一路行至西炎王所在的大殿。小夭心里还憋着对西炎德岩的不满,加之她本性不喜拘束,一进殿,看见那位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外祖父,她连礼都未行,径直走到一旁的软榻边,很是自然地坐了下来,还顺手理了理自己靛蓝色衣裙的下摆。
那衣裙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更显沉静高贵,银线绣出的缠枝莲纹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柔和光泽,莲心处的细小珍珠若隐若现。
她坐姿并不拘谨,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慵懒与傲气,仿佛这不是森严的西炎王宫,而是她皓翎的琼华殿。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玱玹。他恭敬地立于殿中,依足礼数,向王座上的西炎王行了大礼。
西炎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对小夭的失礼非但不恼,反而目光更为温和,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他仔细端详着小夭的脸,语气颇为感慨:“你这脸型和嘴巴,像极了你外祖母年轻的时候。”
小夭闻言,心里那点不快反而更盛。她记忆里的外祖母,是晚年容颜枯槁、满脸皱纹的模样。纵然听说过她年轻时才貌名动大荒,可最终却嫁给了西炎王,困于深宫,郁郁而终。思及此,她心头窝着的那股气忍不住冲口而出,语气硬邦邦的:“是吗?可惜我从未见过外祖母年轻时的样子,只记得她最后…并不快乐。”
这话堪称顶撞,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西炎王却只是沉默了片刻,并未动怒,眼神反而复杂了几分,轻轻叹了一声,终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当他将目光转向殿中垂手而立的玱玹时,那点温和与欢喜迅速褪去,变得淡漠而苛刻:“你呢?离开西炎这么多年,可想清楚了今后的路?”
玱玹抬起头,目光坦然,毫无畏惧:“回祖父,孙儿想清楚了。孙儿欲争西炎山。”
西炎王眼神锐利如鹰隼:“你可知这条路有多难?你的王叔、王兄们,绝不会让你如愿。”
“孙儿知道。”玱玹声音坚定,“孙儿无惧。”
西炎王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淡淡道:“朕不会帮你。即便朕现在就把王位送到你手上,若你自己没有本事坐稳,那也是徒然。”
“孙儿明白。孙儿会靠自己争取。”
从大殿出来,两人心情各异,沉默地走向他们幼时在宫中居住的偏殿。
越靠近那处记忆中的院落,时光仿佛倒流。那株巨大的凤凰树依然枝繁叶茂,盛大如华盖,火红的花朵灼灼盛放,一如当年。
只是,曾经挂在树下、承载了无数欢声笑语的那个秋千架,早已不见了踪影,空余一片平整的地面。
小夭站在凤凰树下,仰头望着如云如霞的红花,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怀念与怅然。
玱玹走到她身边,伸手接住一朵被风吹落的凤凰花,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而坚定:“小夭,你看,这树还在,花还开得这样好。只要这些属于我们记忆的地方还在,一切…就都能回到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好。”
小夭低头看着掌心那朵鲜艳欲滴的花,又抬眼看了看身旁目光坚定的兄长,心中的些许感伤渐渐被一种更坚韧的情绪取代。她轻轻握紧了那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