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长相思20-小夭

夜色下的龙骨狱外，海浪轻柔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碎成无数银白的珠玉。涂山璟独自立于海边，月华如水，洒在他清隽的侧影上，平添几分寂寥。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却让他骤然转身。

小夭来了。她换下那身庄重的青色礼服，只着一袭简单的素色常服，长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可即便如此，那洗净铅华的容颜在月光下反而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澈之美。

肌肤莹润如上好的暖玉，眼眸亮如星辰，通身那股灵秀鲜活的气韵，比白日盛装时更贴近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玟小六”。

两人相视，一时竟都无言。海风拂过，带着咸涩的气息。

“你找我？”小夭先开了口，声音平静。

涂山璟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叹：“我…只是想来见见你。”他眼中情绪复杂，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目睹她今日风华绝代后的淡淡自卑，更有无法言说的深切思念。

小夭没说话，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席地坐在了细软的沙滩上，还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涂山璟依言坐下。两人并肩望着墨色大海尽头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在彼此眼中，此刻的对方便是这夜色中最完美的风景。

“璟，”小夭忽然侧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你在担心什么？担心配不上皓翎王姬的身份？”

涂山璟垂下眼帘，默认了。青丘公子固然尊贵，可与集皓翎、西炎两家王族血脉于一身的她相比，似乎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小夭忽然凑近，温软的唇不由分说地印上了他微凉的薄唇。这是一个带着安抚和明确意味的吻，短暂却清晰。

涂山璟浑身一僵，心底涌起巨大的悸动与狂喜，几乎要失控地加深这个吻。但他最终只是克製地、无比温柔地偏开头，转而将一个珍重无比的轻吻，落在了小夭光洁的额头上。

“小六…”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痛苦的克制，“我…我不能唐突你。”他渴望她的爱，渴望她全部的心意，而不是因同情或怜惜而生出的亲近。

小夭退了回来，看着他眼中清晰可见的挣扎与深情，了然一笑：“傻瓜。”

她语气轻松，心底却明镜似的。涂山璟要的是一份毫无杂质、全然笃定的爱，这份敏感和不安，源于他过往的经历。她可以给，但前提是，他必须彻底属于她，身心皆然。

而此刻，遥远的青丘，涂山篌的私宅内。

防风意映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手中紧紧攥着一条绣工精巧的鸳鸯手帕。

那显然出自女子之手，但绝非她的东西。她方才在涂山篌房中无意发现此物，妒火瞬间淹没了理智。

涂山篌追了出来，好一番软语哄劝，眼珠一转便有了说辞。他拉住防风意映的手，语气懊恼又深情：“意映，你误会了！这哪是什么相好送的？这分明是涂山璟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故意留下的，想离间我们！我对她们不过是逢场作戏，心里从头至尾，都只有你一人啊！”

他重提二人初次相遇的旖旎情景，言辞恳切。防风意映将信将疑，但看着他深情款款的模样，怒火渐渐平息，终是与他相拥和好。只是那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悄然闪过。

几日后，瀛洲岛上，赤水氏作东，邀众人共乘龙舟游海。

海天一色，龙舟华美，酒宴丰盛。表面上一派宾主尽欢，笑语喧阗，实则暗流涌动。

赤水丰隆性格爽朗，毫不掩饰对小夭的欣赏与好感，席间频频向她敬酒，介绍瀛洲风物，热情得几乎有些过头。

这份毫不掩饰的殷勤，看得一旁的涂山璟默默握紧了酒杯，玱玹也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防风意映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故意起身，袅袅婷婷地走到涂山璟面前，执起酒壶，声音娇柔：“璟公子，意映敬你一杯。”众目睽睽之下，又是未婚妻的名义，涂山璟难以直接推拒。

他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小夭，见她正支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悠闲模样，眼底甚至还带着点戏谑的笑意，仿佛在看他如何应对。他心中微涩，只得接过酒杯，连饮三杯，算是全了礼数。

小夭面上笑着，心里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赤水丰隆的示好，她看得出其背后的价值考量；防风意映的挑衅，她只觉得无聊又可笑。

在她未来的蓝图里，她是注定要凌驾于整个大荒之上的女人，身边有几个男人并非不可想象，但绝非什么货色都能入眼。忠心、专一、干净是最低的底线。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再好的皮相或家世，于她而言也毫无价值。

宴至酣处，不少人已带了醉意。赤水丰隆率先提议下海捉鱼嬉戏，众人纷纷响应。

玱玹本无意参与，但见小夭和涂山璟站在一起低语，又见辰荣馨悦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终是随她一同跃入了海中。

小夭没急着下水，她走到船舷边，涂山璟默默跟了过来。

“璟，”她看着下方嬉闹的人群，声音平静无波，“我确实在意你。但我的在意，是有条件的。”

她转过头，目光清冽如刀，直直看入涂山璟心底：“若你辜负这份在意，无论是因优柔寡断，还是因其他牵绊…那么，就算你本身再好，于我而言也变得毫无价值。我会毫不犹豫地割舍，绝不会回头。”

涂山璟心头剧震，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清醒与决绝，沉默了良久，才郑重道：“我明白。小六，我对防风意映绝无男女之情，这场婚约源于家族利益，她接近我亦有所图。我会尽快解决此事，必定堂堂正正地来娶你。”

小夭笑了笑，不置可否。她希望身边的人是那个简单纯粹的叶十七，可以陪她种种药、晒晒太阳，但她更清楚，涂山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她无权也无法干涉他的选择。

“对了，”涂山璟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壶，“这是青丘新酿的青梅酒，味道…很像回春堂时你常喝的那种。”

小夭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熟悉的酸甜沁入心脾，眼底不禁漾开真实的笑意。她当然知道青梅酒意味着什么——代表着思念。

心里高兴，面上却故意板起脸，耳根微微泛红，嘟囔道：“谁要你献殷勤…”那副口是心非的害羞模样，引得涂山璟不由莞尔，心中阴霾稍散。

海浪轻摇，龙舟上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碎成一片迷离的光影。每个人都在笑着，闹着，只是那笑容之下，各自藏着怎样的心思，便只有自己知晓了。

小夭抿了一口青梅酒，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沉静而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