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夜色漫过院坝的石碾子时，朱志鑫碗里的饭已经见了底。左航不知什么时候去灶房添了碗汤，端过来时还冒着热气
左航：玉米须煮的，解腻
朱志鑫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心里那点没散去的别扭忽然就淡了。汤里飘着几粒玉米，甜丝丝的，他小口抿着，听见余宇涵在跟张极打赌明天谁能先爬到山顶，童禹坤在旁边插科打诨，说要把他俩的鞋带绑在一起
左航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手里也捧着碗汤，没怎么喝，就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左航：明天小学有手工课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
左航：孩子们说想做风筝，你画画好，要是……
朱志鑫握着碗的手紧了紧，没等他说完就打断
朱志鑫：我明天要跟木辰际去给秧苗施肥
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其实他刚才听见“风筝”两个字时，指尖都有点发痒
左航“哦”了声，低头喝了口汤，没再说话。灶房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脆响，余宇涵喊着“谁看见我的草帽了”，童禹坤应着“被鸡叼到柴房了”。朱志鑫看着左航垂着的眼睫，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忽然想起下午那只沾了泥的纸飞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闷
朱志鑫：施肥……应该用不了一整天
左航抬眼看他，眼睛亮了亮，像被风吹起的火星
左航：那放学后？我把竹篾和彩纸留着
朱志鑫没应声，把空碗往石阶上一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覆在左航的影子上
朱志鑫：汤挺好喝的
他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去找张泽禹，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朱志鑫：竹篾别弄太硬，孩子们手劲小
身后传来左航低低的笑声，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漾开圈圈涟漪
朱志鑫加快了脚步，耳尖却比刚才喝的玉米汤还要烫——原来拉不下的面子，有时候只需要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能悄悄落地，还带着点甜
院坝里的左航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汤，忽然觉得今晚的玉米须，好像比往常甜了不少
张泽禹：看样子离和好不远了
朱志鑫：也许吧
天刚蒙蒙亮，田埂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朱志鑫跟着木辰际往田里走，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肥料袋，指尖被勒出几道红痕
余宇涵和童禹坤走在前面，俩人正争论着昨天的红烧肉到底放了几勺糖，笑声惊飞了草叶上的麻雀
朱志鑫没怎么搭话，眼睛却忍不住往山坳的方向瞟。太阳慢慢爬上来，小学的方向飘起了炊烟，他忽然想起左航昨天说的手工课，不知道那堆竹篾被削得怎么样了
木辰邧：发什么愣？
木辰际把肥料撒得匀匀的
木辰邧：这几垄施完就能歇了，下午去河边引水，估计能早点收工
朱志鑫“嗯”了声，手里的活却快了几分——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刚撒下去的肥料，正悄悄往土里钻
中午歇脚时，余宇涵从包里翻出最后半袋饼干，递给他一块
余宇涵：垫垫？左航他们估计早吃午饭了
余宇涵：刚才看见张极在山顶上晃悠，手里还举着个风筝架子
朱志鑫咬了口饼干，干得噎人。他想起自己昨晚那句“竹篾别弄太硬”，不知道左航听进去没。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孩子们的笑闹声，抬头就看见几只彩色的风筝顺着风飘过来，有蝴蝶，有燕子，还有一只……画着歪歪扭扭的云朵，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得最稳
童禹坤：那风筝上的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童禹坤眯着眼笑
童禹坤：跟谁上次在本子上画的似的
朱志鑫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没接话，只觉得喉咙里的干涩忽然被什么东西润了润，带着点说不清的痒
下午引水时，渠里的水流得比预想中快。木辰际看了看天
木辰邧：差不多了，剩下的让水流自己漫过去就行
朱志鑫心里一动，假装拍裤子上的土，往小学的方向挪了挪步
余宇涵忽然拍他肩膀
余宇涵：你是不是想去小学那边？
余宇涵：刚才左航过来问过，说手工课剩下点彩纸，问你要不要……
朱志鑫：谁想去了？
朱志鑫猛地回头，脸颊有点热
朱志鑫：我就是看看水流得顺不顺
话虽这么说，脚却像被什么勾着，不由自主地往山坳走
离小学还有段路，就听见张泽禹在教孩子们唱歌，调子跑得到处都是，却热闹得很
朱志鑫放轻了脚步，扒着篱笆往里看——左航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胶水，小心翼翼地帮一个小姑娘粘风筝尾巴。旁边堆着些没做完的风筝，竹篾削得细细的，果然没弄太硬
“左老师，那个会画云的老师怎么还不来呀？”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脸问。左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往篱笆外看了一眼，目光正好撞上朱志鑫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朱志鑫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转身想走，却听见左航喊他
左航：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没法拒绝的劲儿
他磨磨蹭蹭地挪过去，篱笆上的牵牛花勾住了他的衣角
左航递过来一张彩纸，是他喜欢的天蓝色，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彩纸上，亮得晃眼
左航：剩下的，你试试？
朱志鑫接过纸，指尖碰到左航的，俩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手。旁边的孩子们“咯咯”地笑，张泽禹抱着画板凑过来
张泽禹：哟，说曹操曹操到啊
朱志鑫没理他，低头拿起剪刀，沿着竹篾剪出云朵的形状。左航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罐颜料
左航：昨天剩的白颜料，够画几朵云了
颜料罐的盖子没盖紧，晃出几滴在朱志鑫手背上，像落在雪地里的星子。他没擦，只看着左航帮他扶着竹篾的手，骨节分明，沾了点彩纸的碎屑
左航：肚子饿了没？
左航忽然低声问
左航：灶房里留了粥
朱志鑫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往他那边瞥了一眼，正好看见左航眼里的笑，像浸在水里的糖，甜得很明显
他“嗯”了声，声音轻得像风
朱志鑫：画完这只就去
篱笆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稻花香，把孩子们的笑声和黏糊糊的颜料味搅在一起。朱志鑫低头画着云，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面子，在温乎乎的粥香和递过来的颜料罐面前，实在算不上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