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故作·翻来覆去
生魂野鬼互相牵掣,也不知道犟了多久才把那八年与文无相伴的日子又讲述了一遍。
“你觉得,这真实吗?”那抹亡魂趴在樱花枝上,学着她的样闻着烂漫的重瓣樱花。“我不知道真不真实,我只知道确有其事。”天樱宿仰躺着,看着灰漆漆的望不见底的天顶,感慨,“其实也没过几年,可许多细节就是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圣城族的记忆就是那么不堪一击,也经不住时间的洗刷。在与文无分别后,我经历了太多太多事,现在说起来,就好像上辈子一样。”
“骗子,根本不是这样子!”它忽然飘了过来,伸出两只触手在瞬息之间扼住了她的咽喉,天樱宿愕然,却也没有多做反抗,只是看着它。“你故作深情连你自己也骗过去了吗!”它愤怒地质问她,“你哪里,哪里有对她那么好过!”“那你又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所言是真是还是夸大还是杜撰?你有什么立场来质问我?你不是只是一介不知生前不知死后的亡魂吗?”天樱宿就那么仰躺着,看着它,淡漠又疏离,“也许我确实有添油加醋的夸大成分吧,反复地申说里,我也已经忘了那些记忆最原始的面貌,你说是假的,那就是假的吧。是我故作深情,你可满意?”
触手都缩了回去,灰雾逃得远远地:“满口谎言的骗子,你只会故作的深情,谁知道你当时怀揣着怎样的情感!我不要听你说话了!”“让我讲的是你,不要听的也是你,随便吧,反正我现在除了和你说说就是睡一觉。”她又侧过身子,扯了扯被褥,忽然就好想念自己家里天天帮自己捂被窝的爱人,没由来地一阵难过:也不知道清穹这几日过得好不好,还有阿兄和锺阿兄。
她在思念的潮水中睡去,又在满目的潮湿中醒来。
很久了,很久了,再次梦见众神之巅的事。
她侧卧着,微微往前倾身,去看下面深不见底的虚空,也是一样的灰漆漆。
韶光姐姐说她在我和阿兄进行幻境重构的时候感受到了她所恨之人的神力……可是据我所知阿兄的幻境古木苍榕并没有什么神明隐藏,而且阿兄也确实会荒川一支的伴生兽招式,那也就是说古木苍榕应该属于阿兄,完完全全属于阿兄。可能是神力相似?就像云神认为我的神力与芳菲帝姬相似就想要我的神力之源那样。
可是我的梦境做什么解释?原来芳菲帝姬与她名义上的兄长榕渚帝君关系相当恶劣,两兄妹近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这怎么有点像当时开明兽的话语?她闭着眼想着,想着想着又蹬了一脚被褥:一个人也好舒服,可是她还是好想念家里人。如果我向韶光姐姐问起榕渚帝君,她是不是会很生气?那还是不要问了,等到暑假去极地冰川时可以问问合月姐姐和书。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至于那段记忆……我也已经不知道,我当时是不是真的对她有那么好了。记忆已经模糊,我也只记得那几个重要的事件,平常一日日的相伴都太过平庸寻常,一句话就能概括。记忆是如此,小说亦是如此,他们都容不下寻常。
她转过身,仰躺在树枝上,伸手向远不见顶的虚空:“这方领域……稳定吗?”“你一介生魂还想做什么?”灰雾懒洋洋地问。“因为太无聊了。”她在树枝上坐起,一骨碌地。信手一撩长发,然后起身飘在空中,她掸了掸裙摆:“足够稳定的话,我倒是想探索探索。”
“你还是像从前一样。”灰雾忽然开口,它伸出触手缠住她的胳膊,“这方领域依旧是我的,我想要它如何就要它如何,给我讲讲你现在的生活?说不定你讲好了,我就能带你出去逛逛。”“真是无赖。好吧,去哪儿逛?”她无奈之下又坐回树枝,托着下巴问它。“也许,我可以将这一层灰幕揭下,让你去看看没有了你的他们的生活?”那抹灰雾又缠了过来,自信满满,“如何?”没有我的、他们的生活?天樱宿点点头:“好吧,那你记着你刚才说的话。”
黑雾风暴、榕木古樱、秘境试炼,荒川政变、排位赛,嘉明关外、家庭变故、意外来客、早樱双筑再到东秦之乱,以及冬假的北方探索,她慢慢地循着记忆将所有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讲来,她看着坐在不远处樱花枝上的灰雾专注地一动不动,恍然间总将它当做是那个早夭的朋友。
“我想你说得对,我对文无确实没那么好。”末了,她添了一句,恍惚道,“是我自作多情,是我故作深情,没有那么珍重的感情能被我虚构成山无陵、江水为竭的情深义重。”
“怎么这么说?”灰雾也有一茬没一茬地应了一句。
“因为现在看来,那段友谊,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她对我的影响,好像也随着专业分流的结束一起停止了。”天樱宿扯着被褥、枕着樱花枝,“我的家人们已经将我的心尖占满,我再容不下其他人了。”“但是……你怎知道你所为,在她眼里如何?”灰雾又翻滚过来,挂在她所躺着的樱花枝枝的分枝上,问。“我不知道,但是最后她最难熬的时候我不闻不问,许是足够在她心里把当年的好都抵消,更恨了吧。”她摇摇头,叹了口气,裹紧了被褥,“毕竟乍知她的死,我心里没表示出如何。我给你讲了,黑雾风暴与她的死先后发生,等我自己身体恢复过来时,她的死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死了,一切都死无对证,也确实由着你拿捏,翻来覆去地讲,你对她感情如何,恐怕你自己都已经说不清楚。你也是个可怜人。”灰雾轻蔑地笑着,“也不知道记不清和记不得哪个更幸福些。”
天樱宿将被子蒙到头上,她将自己困在自己的气息里:这没人能够回答,因为只有与文无的这段友谊没有任何人的参与,一直是她的主观意愿在其中作祟——怎么说的和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她兀自笑了,忽然又将被褥掀开露出自己的脑袋:“我的家人们都说我做的已经足够,从她利用舆论将我置于不仁不义之地时,我就已经没有必要再去顾及她了。”“你的家人自然以你为重,贵族多少对平民都带些蔑视,像你这样的,着实不多见。”灰雾伸出触手轻轻覆上了她的面庞,言辞里是不屑,“瞧不起诞生自己阶级的土壤,自己也终将枯萎。”“再说吧,毕竟我的初衷……远远不止阶级。”她揉了揉太阳穴,也没去计较灰雾超越寻常的亲昵姿态。
“诶,你就没怨过你的兄长?”灰雾忽然问道。“我阿兄?不曾。我们家里现在无比团结,所有你能想到的分裂方式,对我们都不管用。”天樱宿懒懒抬眸轻蔑看去,“毕竟我也没受什么苦,他又以救命之恩强求我锺阿兄对我履行义兄的职责——我两位阿兄的恩怨不在我的管辖之内,但他们和我说我不会信错人,也没有信错人。”“还真是敢打包票啊,圣城族都是善变的,他怎么敢说永远?”灰雾笑着,挑衅地挑起她的下颚,“你也是单纯,就那么轻信了?”“我两位阿兄都是可信的人。”天樱宿闭上眼,“也不知道我独自前往,他们会不会起矛盾。”
“我带你去看看他们的生活如何?”灰雾忽然起了玩弄的意思,它伸出指尖挑起她的下颚。天樱宿顺从地抬起眼看着它模糊的轮廓,忽然开口:“你说,我要不要动用神力化出你的面貌?”“化出我的面貌?算了吧,没有我的记忆,你如何化出我的面貌?人死之后皆是灰雾一团,还有什么分别?”灰雾摆摆手,随后看着她,一只触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裙摆,语气满是艳羡,“大概因为你是活人吧,所以哪怕是魂魄身也能化出自己的面容……真好看啊,这裙子。”“是我阿娘为我添置的,说是照顾我左肩骨骼外露的伤痕。”天樱宿轻笑一声,她灵巧地挣脱了它的拘束,“你在这儿,平日就一个、恍恍惚惚地逛着吗?”
“平日若无他人,我也不过是逸散在这方领域,连我的自主意识都不会化出。不过说来也奇怪,估计是那群人找不到你的身体,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神力之源,所以只好暂时按兵不动——你这一步走得可真是绝。”“不过是以身作饵罢了,有什么危险的?”天樱宿也毫不在乎地摆摆手,她看向自己左手腕,那里空荡荡的,“只要能让我的家人平安无事……我受点伤又如何?”“你可真是,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啊。”灰雾慨叹一句,忽然问了一声,“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去救她?”“若是我有能力,我怎么会不去救她?他们当着我的面将文无绑起来……我难道会见死不救么?自身难保,我又能如何?”心里最难过的事被唤起,她看向灰雾,眼眶都泛红,“如果我当时,有我现在一半的神力……我和文无,何至于此!我哪里会那么束手无策!”
“我不是她。”它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也是,她已经离去了,活着的人有了任他捏造的权利,也有了带着愧疚一路前行的义务。”浑身重重一颤,她闭上眼,“罢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