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马·新衣
新的第一日,四月的第五个七日。
好像是为了庆祝她再度回到圣城那般,天气都难得的放了晴。耀眼的阳光给北方的带了暖意与明媚,一望无际的草原再度冒出了绿意,枯黄里夹杂稚嫩的草绿。
枯败之下,生机难掩。
欢喜的笑声与兴奋的嘶鸣声远远传来,穿着诃子裙和大袖衫的姑娘坐在一匹白马之上纵情地奔跑,裙摆飞扬,与马儿的尾一同怒放出生命的自由与昂扬。宽袍大袖的青年驱着马儿遥遥望着她,皇羽锺看着妹妹自由地舒展双臂,宽大的纱质袖子在飞扬间就如翻飞的羽翼,飘飘然乘风而去。
“难得天气那么好。”她抬起手,化出一朵重瓣樱花带在踏云的脑袋上,“踏云是不是也很久没有出来奔跑过了?”回应似的点了点头,踏云动了动耳朵,左右摆着尾巴,长长的毛飘逸又高贵。“之后天气都不错,要是白日有空,我可以多带你出来逛逛!”天樱宿轻轻蹭了蹭他的腹部,征求他的意见,“我们再往北方去一点好不好?反正也没人居住,我们应该能一直到流雪的北方边境山脉!”踏云回过头看向跟在不远处的金袍公子,嘶鸣一声。
“还在生我的气?都不愿意理我一下?”她泄气地向前倾身趴在他的脑袋上,“不就是——”气恼一般地打了个响鼻,踏云微微回过头,眨了眨眼。天樱宿侧过脑袋也不再看他,只是可怜兮兮地看向皇羽锺:“锺阿兄,我们能不能再往北去一点?”“峰爻和穷绝把我们留在这边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受寒,再等会儿吧。”他抬手化出一朵金色的绢花,在她发间比了比,有些遗憾地将它化去,“宿宿今日的装束,不适合金色。”“亲王怎么在家里还没悠闲几日就被匆匆叫回去了……怎么好像就是那种——”她垂下眼,有些自责。“亲王在火光族本就是位高权重的人,此次的借口不过是访问流雪军场直隶而已,普通的出使能够来那么多日已经是极限。何况火光族自己也不是和平时代,宿宿,以后还有机会的。”皇羽锺抬眸向东北方向眺望,“天还没亮就出门了,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你们也不早告诉我,我今天都没见到亲王!”她有些不满地撞了撞他的胳膊。“亲王刻意说的,他说你一直缺觉,让你好好休息。他来看过你。不然你以为我一直守在你身边做什么?”皇羽锺抱着胳膊撞了回去,丝毫不让,他笑着,“好了好了,不气了。”
“昨日亲王在,我没问,锺阿兄,你是不是有意在让他们窥见我们的相处?是想让他们放心,还是让他们以慎重的态度对待我们?”天樱宿忽然问他,看着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审视,“不然,以锺阿兄的性子,应当不会在他们面前,与我那么亲近。”“宿宿确实警觉。”他驱马来到她的另一侧,替她挡着北方远涉而来的风,他笑了笑,“你昨日不是还在气府主大人纵容她们么?他只有纵容她们,说明在他眼中,我确实已经是陌生人了。我想起来,不论是皇羽锺·东秦还是皇羽锺,都没有给她看过我和我的爱人相处——宿宿,很多事并不用说出来,甚至,也不需要确定,想传递过去的人是否真正明白。”“我只是觉得,很委屈锺阿兄。”她伸手抱着他的胳膊,依赖地靠着,“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结局……也罢,事已至此。昨日阿兄跟没事人一样,锺阿兄是不是也花了好大力气?”
“你们一样聪明,他已经猜到了府主大人和我的用意,故而他当时也没有显出对长辈的恭敬,也没有掩藏因为心疼爱人而产生的不满,我从前鲜少见他如此直白的不满和愤怒。”皇羽锺握住了她的手,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指节,“宿宿,你和峰爻都很护着我,我很高兴。所以,不用替我不平。”她看向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但凭锺阿兄。”
马儿的嘶鸣声和马蹄声凌乱地响起,那边遥遥出现了一席苍翠和一席绯衣。
“去吧。”感受到方才还被紧紧抱着的胳膊被松开,皇羽锺笑了笑,“你总是喜欢去迎他的。”
踏云嘶鸣一声,粉蓝的花朵乘风而起,扑向那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夏日松木的气息比爱人的怀抱先一步来到她的身边,天樱宿与他撞了个满怀,她揉着撞疼地鼻梁,依旧欣喜非常地在他怀中挨挨蹭蹭:“清穹,清穹,清穹……”“嗯,出门早,看你还熟睡着,就没有叫你起来。”穷绝侧身,施了些力气将她整个打横抱起藏入怀中。天樱宿欢喜地闭上了眼眸,与他亲昵地凑在一处,左手软软地垂在身侧,右手则紧紧攀着他结实的肩背:“好想抱你,今天还没抱过你呢!”“现在抱上了。”穷绝将她放在自己身前的座位,然后一手圈着她一手揽着她,垂下脑袋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随后羞赧了声音,“我不太确定,你看看我这一身,好不好看。”
天樱宿睁开双眼,仔细打量他,下一秒便惊喜地睁大了双眼:“这是,这是……?”“和我和羽锺一样制式的常服,前日由阿爹带来,阿娘在楼下坐着你和羽锺作陪时,阿爹把我和穷绝一同叫过去给的,说是警告我,顺便与你正好搭一套。”岚峰爻幽幽地声音响起,她一个机灵,一回头就见两位阿兄一前一后看着他们。“警告峰爻什么?”皇羽锺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的一对璧人,问身旁的爱人。“让我不要打趣穷绝。”岚峰爻抱着胳膊,轻哼了一声,“明明都被打趣回来了,他哪有吃亏啊?”
“好看诶。”她忽然拍拍他的胳膊,“清穹,我要回踏云背上,我要整体看看!”穷绝听话地将人抱起,然后稳稳地放到踏云背上。拉开了些距离,天樱宿看着他,赤色的布料上有银丝勾勒饕餮纹,狰狞而粗犷。半晌没听见她的回应,穷绝有些疑惑地来到她身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阿樱?”“看,看愣神了。”后知后觉,她抬袖将自己的脸遮起来:真是没脸见人了啊没脸见人了!“很好看吗?”比她大一圈的手探进她衣袖之后的世界,攀在她胳膊上的手指松松地垂着。她微微抬眸,就见到爱人那双鸽血红的眼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他的手慢慢探下,然后扣住了她的手腕,他望着她,眨眨眼。“嗯,嗯……”她应了一声,随后低下了脑袋,不敢看他。
“宿宿,过来。”皇羽锺忽然唤了一声,“你阿兄说和穹毓老师约了时间帮你销假,穷绝也要跟着去,你先跟我回家,吃了午饭你们再一同去圣城,然后晚上还要去遗址跟我们麾下的少将军交代一下。”
忙不迭地策马跑走,天樱宿怯怯地跟在皇羽锺身边,看一眼爱人的胆量都没有。“我们先过去,羽锺会照顾好宿宿的。”岚峰爻回家拿了资料,看向候在门口望着那边蜷缩成一团樱花的爱人的人,轻笑一声,“说不定你回来,宿宿就知道该如何压抑一下自己的——”“出门去。”皇羽锺感觉到袖子被身边的人揪了揪,便故作不满地催促两人,“峰爻还要上早十的课吗?”“不上,早些回来准备午饭。羽锺跟宿宿都要养身体。”话音落下,门就被轻轻带上。
终于喘了口大气,她抬起脑袋,就见他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她默默地又缩了回去,当做鸵鸟。“这是怎么了?好像还没见过宿宿那么害羞的时候。”皇羽锺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奇问,“是穷绝那身装束,有什么问题吗?”“我不太确定,第一眼确实惊艳,红色很衬他,但是——”她慢慢舒展了身体,借着他的力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太确定,“但是我总感觉清穹好像不是很适合?他是冷厉寡言的性格,又不像锺阿兄一样温润如玉。”“那这样,待会儿他俩回来,你再仔细看看,你看这一身适不适合他。照理来说穷绝的身量比我和峰爻都高一些,同时也比我们更结实,应当是适合的。宿宿是不是有一些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皇羽锺拍拍她的背,含着笑意,“就我而言,我看去还挺好看,唯一可惜的是宿宿的诃子裙是蓝粉色——还好是蓝粉色,不然峰爻还不一定会允许你们两个同时穿诃子裙和道袍。”默默瞥了他一眼,天樱宿又躲到了自己的袖摆后面:“算了吧,我之前忽然心血来潮穿了红黑的衬衣和半身裙,阿兄当晚就来找我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自己藏着掖着。”
“哪怕已经是一家人,峰爻对穷绝和你真正在一起,或者说,他阔别百年的小妹妹有了一个能够对他地位产生威胁的外来的、他不熟悉的人这件事,让他一直接受无能。”皇羽锺揽着她,看着她带在脑后的琉璃簪,“绕回来,我觉得那一身还挺适合穷绝的,正好中和一下他那凌厉的气场。明明宿宿平日里是可爱灵动,要是穷绝不在你身边,应该会有更多人来与你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