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义·双重则
在将他们送回圣城之后,她望着还悬在天边山巅的夕阳,半边天照得透亮。拂槿和拂晞都跟着她,见她纹丝不动,只能伸长了脖颈去轻轻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地、优雅地呼唤着她游在天外的神魂。
“怎么了?”天樱宿低下头,摸摸两只白鹿的脑袋,歪过头问。拂槿甩着脑袋,晃了晃身子:还是喜欢背着主人……下次能不能让踏云驮呀?拂晞也附和似的抬了抬蹄子:是的呢,我一个人站着也无趣,陌疏将军不理人——甚至带上了撒娇时的语气。她摸着他们的脑袋,点点头:“好吧,之后拂槿背着我,好不好?”开心地回过脑袋蹭蹭她的手臂,她温柔地笑着,望着远处逐渐落下的日和攀上天空边缘的夜。
好快啊,马上就又是一年了。
主人好像生气了……我们要不要回去?拂晞目送最后一缕夕阳淡去了颜色,回过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袖。“走,我们回去,阿兄那么生气,应该与基因实验有关……无能的家伙,那么沉不住气吗?”她冷哼一声,望着前面直冲冲的绿色光芒,“拂槿,我们快一些。”
“宿宿回来了。”哪怕是见了亲近的人,岚峰爻的脸色依旧不好看。她闻了闻厨房里传来的方便面的香味,又瞥了一眼已经加热过的炸鸡,扭过头疑惑地看向他,眨眨眼。“你听听他们的理由多可笑。”岚峰爻说着,开了免提,揽着她往客厅去。
“换人了?这样正好,那家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大小姐你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继续被基因实验残害吧?”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她蹙起眉,将手机拿远,轻声,“这是谁?”“泗霂一支的来电。”岚峰爻轻哼一声,他抱着胳膊,“宿宿继续听。”她依言照办。
“大小姐,就我们的探查来看现在已经断了所有线索,但是这个实验存在一日,贵族群体就一日不得安宁,我们要不要主动出击,”那边的人语气激昂。
“你想如何?”她冷淡地回问一句。
“请求你们以他们最想要的族人做诱饵,引蛇出洞,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那边的人还有滔滔不绝大展宏图的意思,天樱宿果断地插话:“现在知道基因实验残害族人了?之前开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既然那一套无法说服实验的发动者,也一样无法说动我们,别忘了,我们都是贵族。”话音落下摁下了挂断键,天樱宿将手机递给他,“这个号码,能不能反向查过去?在我印象里我们一直都是这一群人,并没有变动。”“我也是这么认为,不知道是泗霂哪一家的长老会议,以道义要挟我们。”岚峰爻接过手机,“想要动我们的人,也要看看我们会不会放手。”“在我伤好之前,我不会允许清穹和锺阿兄出远门,尤其是要经过扶桑领地。”天樱宿被抱着胳膊,“阿兄呢?”“我会陪着一同前往,宿宿现在不能动用神力,很吃亏。”岚峰爻将人搂入怀中,轻轻蹭着她,“我是真的怕你会心软。”
“贵族我有什么好心软的?阿兄,我已经因为心软让你们受到伤害,这种错我不会犯第二次。”她望着长兄依旧瘦削的面庞,握住了他的手,“阿兄明明已经解毒了那么久了,怎么还是一点都没有养回来……”听着妹妹带了些抱怨和难过的声音,岚峰爻搂紧了人,也学着她的模样:“哪有那么快,倒是宿宿,神力之源那么久过去了也没有一点动静,拂槿还是拂晞带着跑出来的。”
“咦,人呢?峰爻,宿宿,来吃晚饭!”清晰的呼唤从那边传来,他们一同慢悠悠地过去。鲜香的面条里交错着菜叶、豆芽和藕片,天樱宿好奇地看向坐在身边的人:“家里还有这些菜?”“你送他们回去的时候羽锺他们去买的,他觉得只有方便面那点配菜实在是不够,还买了橙子。”穷绝笑了笑,然后找了一块饱满的炸鸡放到她的面条上,“所以阿樱可以放心吃。”“我想起昨天和宿宿吃的麻辣烫了。”岚峰爻侧目看向坐在身边的人,“我们的面……好像是不一样的?”“你那碗我加了辣椒,宿宿那碗是藤椒面,我和穷绝的都是红烧牛肉面。”皇羽锺望着他,发现了他与平日不一样的眼神,“怎么了?”
他们也一同看去。
岚峰爻望着他,悄悄地、又明目张胆地握住了他放在桌沿的手:“羽锺,如果有一个机会,你的命可以救更多的人,你愿意吗?”
“本来是峰爻在烧面条的,但是一个电话响起,他情绪不对,羽锺和我就顶替了他的位置。”穷绝望着他们,声音很轻,“是什么人的电话?”“冠冕堂皇的说辞,我不打算理会。”天樱宿轻嗤一声,她短暂地将视线移到爱人的面容上,“没我的命令,清穹,哪里也不许去。”“我才不要离开你。”穷绝与她凑在一处,不带任何顾虑,“我巴不得你下令让我守着你一辈子。”蹭蹭自己的爱人,天樱宿又望向对面——他们还在对望。
“非去,不可吗?”颤着声音,皇羽锺望着他,“我给你,惹麻烦了?”“不。”果决地应声,岚峰爻望着他脆弱的模样,不由得心慌地将人搂入怀中,“没有,羽锺,你告诉我,你的真实意图,好不好?”“我,我不想,是不是,是不是很没有担当?”自暴自弃地躲入爱人坚定的怀抱,他小声问他,“本来,本来,应当舍己为人的……”“可是我很高兴,羽锺,你想的是自己,不是别人。”他抱着他,无比坚定,“你想的是自己,这没什么,羽锺。”“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尖锐的问题?”说着蹭蹭他的发丝,皇羽锺生涩地眨眨眼,望着他,“我有点饿了。”“是我着急了。”岚峰爻恋恋不舍地退开。
“是那通电话吗?”依旧优雅,皇羽锺看向那边耳垂通红的爱人,忽然反应过来。“嗯……他说现在用他们感兴趣的人做诱饵,能够制止更多无辜的人受累——”岚峰爻低下头,他都不敢看他。“我反对,既然知道这样的实验会让很多无辜的人受累,那么当时为什么要一意孤行地发动?这一套双重标准,我不认可。我们都是贵族,冷血与慈悲,它们适用不同的情况和对象,很明显,这一次只适用冷血。”刚刚吞下一块鸡肉,天樱宿摇摇头,“贵族不讲律法,道德也只能束缚有道德的人,那群没有底线的人却能够为非作歹毫无愧疚,我不认可这样的荒唐规矩。”“宿宿可有想过如何惩罚他们?”岚峰爻匆匆抬眸望向对面。“我得想想,他们越在乎什么,我越要摧毁他们什么。”她撑着脑袋,右手上的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先吃饭,好香的!”
“峰爻,你想让我们去吗?基因实验的实验体,他们应该更想用羽锺和我。”穷绝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感情,平淡至极。“我不想,凭什么还要我们付出代价?有戎爱护它的族人。”他直白无余。“哪怕会有不利于有戎的舆论?”他追问。“他们的论证逻辑有缺漏。而且宿宿与你有名声经营着,如果这一次能掀起舆论的对立,也正让我们筛选筛选,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岚峰爻不慌不忙,他侧目望向这一位眉目锋利疏离的青年,“穷绝,你担心名誉?”“嗯,阿樱的,羽锺的,你的,有戎的。”他应声,“还有姑娘们的。”
“多虑了,穷绝,如果他们相对有戎下手,一定不会选择名誉这种轻飘飘的东西。哪怕宿宿扛不住,也还有我在。”岚峰爻轻轻笑着,眼神却是凶狠,“如果我有一个敌人,我要他生不如死,一定会对他最在乎的人和事下手。这才是我听到那个电话震怒的原因。”“阿兄,动杀心了?”她咬着面,左手挡着只露出一双眼,问。“恐怕杀了他们都无法止我心头愤恨。贵族不避死亡,不过世家之间倾轧到这个地步,也是罕见。”“十二贵族格局定型、纪元历记录至今,大规模的家族动乱也只是寥寥无几,风邵之战就算一次。”皇羽锺垂下眼,咬着鸡肉,“我们确实是,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看来他们已经将主意打到我们头上了,我待会儿需要与合月姐姐他们聊一聊,看看我能不能提前动用神力。”天樱宿说着,左望望穷绝右看看皇羽锺,又抬头看向岚峰爻:“怎么都是不认同的眼神?”“你的古樱花树,难道可以那么快愈合伤口了?毁灭之力可不是儿戏,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会连累你一辈子!别做傻事,宿宿。”岚峰爻低声呵止,他柳绿的眼望着对座,“你想清楚,哪一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