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惧·远门归
愈是南归,愈是心慌,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方才的纠结中揪出来,就又陷入了另一重为难与恐惧。
阿兄他们,还会如从前那样对我吗?我毕竟已经死去过一次——
“小樱花还算不得死去过一次。”小蝙蝠似有所感,诗的声音响起,“你只不过是形骸消散,又不是魂飞魄散。”“这就没必要争了吧?若非帝君提起幽冥域,我们可都以为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乐摇摇头,他放缓了速度,“我走慢一些,小樱花思忖一下?”“可是我也想不好啊……”她垂头丧气,晃晃脑袋,“在幽冥域的时候可想他们了,可是真的让我和他们见面我又害怕……”“小樱花,你献祭心脏的时候可果决了。”小蝙蝠拍拍蝠翼,她慢条斯理,“不用害怕,榕苍和陌疏可是非常期盼你的归来——他们可不相信你就那么死去。乐!”“啊?”没反应过来,白绫覆面的男人疑惑。“加速啊,再不加速太阳都要落了。”诗的声音响起,下一秒他们就全力飞向南方,“既然想不好,那就随机应变好了。”
“不是,这不对吧。”只好紧握住乐的胳膊,天樱宿长叹一声,摇摇头,“帮我拦一下吧,万一他们生气起来。”“他们也没有办法对你发起攻击。”蝠翼尖尖碰了碰她的脸颊,诗轻笑,“他们可一直把你当易碎琉璃。”“他们现在也这样看我就好了。”天樱宿垂头丧气地攀住乐的胳膊。
“我们进入北部关隘了。”乐慢了脚步,长风的速度逐渐缓慢,他温柔地笑着,“很快就会到双筑,小樱花在,我们畅通无阻。”“真快啊……”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回家……真是一件令人百感交集的事。”
墨色的鲤鱼破开虚无的空气缓缓游来,飘逸的尾巴一甩,溅起水花。在金色日光下,墨鲤晶莹温润的鳞片五彩斑斓。漂亮的漆黑眼睛望着她,漂亮的鱼鳍轻轻拍了水面,激起涟漪。
“书来带我们了。”乐伸了个懒腰,缓下脚步,“小樱花,走吧。”“哎——”长叹一声,她抬手摸了摸那条滑溜溜的鲤鱼,“好漂亮啊,书。”“是吗?”书的声音传来,鲤鱼浮上水面朝她吐了一口泡泡,“慢慢来吧,不过小樱花现在应该无法一日三餐吧。”“魂魄身,我们现在可是一样的。”星子一闪一闪,易望着茂盛的樱花,“我们进入双筑地界了。”
“这么快?”天樱宿抬起脑袋,眨眨眼,看见了无比熟悉的景致,“原来,我还有幸能够回到早樱双筑。”
“你本来就应该回来,宿宿。”在樱花林的尽头,那里站着两个青年,一同望着她,“荒川族人献祭心脏魂飞魄散,可是会令天地都悲彻。宿宿消散的那日,只是日落黄昏,天地不悲,定然是还有生气——我和羽锺,可一直都没认为你就那么消散。”
她停了脚步,就这样望着他们。日暮黄昏,金色的光镀在他们的身上,岚峰爻和皇羽锺并肩而立,他们都望着她,柳绿色和青铜色的眼睛都望着她,目光温柔而欣慰。
“宿宿,远门,回来了。”
她忽然就想起她离开的那日,天地盛放的金色光芒,在他们脸上的泪痕折射出令人心惊的苍白与憔悴。
眼泪忽然就涌出,她慌乱地低下头去擦。“阿兄,锺阿兄……”她止不住眼泪,“对不起……”一同飞来将她纳入怀抱,他们都愣怔地望着她虚幻的身形。“宿宿,宿宿……”皇羽锺愣愣地看着自己穿透了她颜色的自己的手,不可置信,“你是,你是亡魂身吗……”“嗯。”她自己抹去了眼泪,红着眼望着他们,沾染潮湿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腕,“可是我能握住你们。”“至少,能看见你,这就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皇羽锺摇摇头,他抹去了自己的眼泪,“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啊宿宿。”她帮着仲兄抹去眼泪,又望向长兄。岚峰爻就静静地望着她,一言不发。“阿兄,阿兄,你在生我的气吗?”他如静立百代沉默的雕塑那样凝望着她,柳绿色的双眸中潜藏着不知名的情绪。天樱宿望着他,心慌地想要去拉他的手:“你是不是怨我自作主张?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不,宿宿。”他终于开口,一滴眼泪从滑落。岚峰爻伸手,他意料之中地望着他的手穿过她的手臂,“我很想拥抱你,但是现在,我给不了你。”
“我于你而言,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立下豪言壮语的兄长了。”
“不是的,阿兄依旧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她冲过去将他拥抱,“灵魂太轻太冷……阿兄,阿兄你不要这样埋怨自己。我早就可以与你共担风雨,你为什么还要执意为我遮风避雨?阿兄好好地,这对我而言也是莫大的安慰——还有锺阿兄!”说着就将皇羽锺一同抱住,她不满意地蹭蹭,“我也想拥抱你们……”
“你们都回来了,那应该是已经有办法了,对吗?”终于舍得移开视线,岚峰爻望向慢慢走来的四抹幽魂。
“对,榕苍,需要你的神力场。”诗飘来,她摊开掌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骷髅、一条盘起来沉眠的小白蛇,“拂槿现在无法化形——我已经从韶光那里拿回了光樱相逢和小樱花的风系神力,我和乐手上有她的风系神力、污浊之力和毁灭之力。”“我试试看。”他点点头,将妹妹托着递给身旁的人,“羽锺,陪着宿宿。”“交给我。”皇羽锺点点头,他小心地牵着妹妹的手将她引到身边,天樱宿眨眨眼,忽然就飘过他的身子绕到他身后攀着他的肩膀:“真的,我可以自主行动!”“现在可得把你看好了。”皇羽锺回过头,即使是确认了她的存在,“毕竟我们弄丢过你。”“哎呀,不会跑啦。”声音轻快,她像从前那样蹭蹭他,却发现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禁遗憾地耷拉下眉眼。
一股引力传来,她警觉抬首望去。“怎么了?”皇羽锺如旧地摸摸她的脑袋。“阿兄的神力场……在吸引我过去。”他望着那边再次动用神力场的爱人,沉吟良久:“爆炸产生的气浪击破了我的青铜钟也震伤了你的神力之源,短短一旬,峰爻,不要勉强。”“今天是第三日?”天樱宿忽然问了一句。“对,峰爻一直没有回去,只是其中去了几天与老师们商量了考试事宜。”他有问必答。“那爆炸是怎么回事?”她又追问。“实验室自毁程序,我想你们应该也碰见了。”他望向站在身边的妹妹的魂魄,“自毁,不想留任何证据。但是因为我的青铜钟,它对整座实验室的打击没有他们预设的那么强,也算是我们的功劳。但是作为代价,我和峰爻的神力场都受了伤。”
“不成问题,伤势愈合得顺利。”岚峰爻说着,望着自己由雪白到墨绿的神力场,抬眸望向书,“我的神力场,也有颜色的变化了?”“嗯,自木偶罗盘毒素清除之后,帝君用他的净化之力修补了古木苍榕,故而你的神力场也产生了变化。”书来到他身边,“那圈墨绿色是污浊之力,小樱花的也有,这对于你们而言是一种保护,使毁灭之力对你们的威胁大大降低。”
“榕苍,你的神力场,恐怕承受不住小樱花三项神力共同交融,我先把幻境给你,古木苍榕光樱相逢同宗同源,对你的神力场也有一定的治愈。”诗叹了口气,“有戎此次,确遭大劫。”拂晞自樱花林中跑来,他期待地望着神力场,摆了摆尾巴。“嗯,拂晞也很想拂槿。”岚峰爻笑了笑,满是落寞,“若是从前,定然不成问题。”
“阿兄……”天樱宿低下脑袋。“与宿宿无关。”皇羽锺柔声劝慰,“你不必自责。”
“小樱花,血亲的神力场会温养你的神力之源,而与此同时你的神力之源也会一点一点恢复,待它将你的心脏重塑完成,你就能够恢复到原来的模样——我想,届时,我将小骷髅和小白蛇给你,当它们自愿臣服于你时,就是你恢复如初那一日,可以挽弓搭箭,可以踏云追月,一如你初入重云。”诗点了点头,望着那抹樱粉试探着来到神力场中心抱着站在其中的青年撒娇,微微叹了口气,“小樱花,这一次,可不能着急了。”“我没觉得我着急。”蹭蹭长兄,猫儿似的,天樱宿软了声音,“是不是呀。”轻轻呼出一口气,岚峰爻抬手摸摸她,纵容道:“你说是就是吧。我这几日也不会离开双筑,圣城有通知,因为流雪之前的紧急状态,今年冬假之前的考试统一取消,明年暑假之前统一考试,就相当于这学期我们只十六个七日。”“那上完之后,就回军场?”她绕着他转圈,玩心大起。“你想回吗?”他问。忽然想起水镜之中她看到的那一剑,天樱宿迟疑了。皇羽锺就站在他身边,一同望着犹豫的妹妹:“宿宿想回,也可以的。我们不出面就是。”
“现在就是第十六个七日,宿宿。”岚峰爻伸手,他宠爱地望着她,“歇一歇,不累吗?”
今日中秋,愿离散之人都能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