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再初见
一片冰冷,樱粉的幽魂藏在银白的月光之后,打量着这方清冷的天地——极北冰川正值隆冬更是寒冷异常。
“小樱花!”对座的乐师和舞枪的青年一同望向声音传来处,后者轻盈地飞过来绕着她打了个转,“可算回来了,你们走了一旬还多!”乐抱着木难筑走来,他望向那抹樱粉的幽魂:“小樱花现在还是亡魂的模样,阿姊,我们能帮上什么忙?”诗先摇摇头,然后,她回头看向并肩而立的血色和黑色:“韶光,阁下,我们打算直接回双筑,从幽冥域回到极北冰川还是消耗了你们太多神力。若有疑问,我们会通过水镜呼唤你们。”“那就不留你们了,冰川无人且环境恶劣,没什么好多停留,小樱花,凡事徐徐图之。”韶光摸摸她的发,带了几分惋惜,“想来你的家人们,比我们更能照顾你。”
“阿兄们都很疼我的。”天樱宿抱了抱她,春夏之交的诃子裙让她与这方冰天雪地格格不入,“他们很爱护我的。”
在光芒散去之后,乐和诗一同看向易。被看的人疑惑地歪过脑袋。“紫微垣,保护魂魄,能不能聪明点?”诗搂着娇嫩的粉樱睨了他一眼。“哎呀早说嘛哎——”眼疾手快地蹲下身免于一敲,易展开了星空,星团明灭,“小樱花,进来吧,我们很快就能到家。”她好奇地绕着星团转了一圈,然后一头扎了进去。星团幻化做神秘华贵的斗篷将她包裹,易诧异地望着:“紫微垣第一次那么体谅——”“你的紫微垣也是第一接纳除了阁下以外的亡魂。”乐摇摇头,向身披星色斗篷的姑娘伸手,“小孩子还是太天真了些。我们走吧,现在出发,日暮前应该可以到家。小樱花,来我身边,来试试我的御风?”
她欢喜地跑去握住了他的手,木难筑化作他额心的坠子随他动作轻轻晃着。“哎呀这就被拐走了?”胆大包天地瞥了一眼自己的长姊,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易就变作星子散在乐的周身,“走啦走啦,阿姊我们也回家去啦!”“真是不知死活。”诗不满地抱怨一句,身形散去,一只小小的蝙蝠藏入乐的袖管,“我累了,你来。”“遵命,诗大人。”乐牵着她的手,抬手长风抟起,将他们一同裹挟。
“乐的御风……比我的还要快一些!”歆羡地望着迅速后退的景致,天樱宿发自内心地感慨。“那是自然,毕竟我可是神明的侍者。”乐轻笑一声,握紧了她的手,“小樱花的御风可也是圣城族内的佼佼者了。”她开心地回握住他的手,望向前方:“马上就可以见到阿兄他们了!”“小樱花,你期不期望,现在就见到,呃——”卡了壳,星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熟悉的陌生人。“琼林吗?”乐不温不火地问了一句。星子没再说话,小蝙蝠也保持缄默。
天樱宿垂下眼,望着自己虚幻的躯体:“我不知道……我没想好要如何对他。”“那我们就回去得快一些,甩掉他。”乐无所谓地笑笑,“凭借火光兽那点速度,追不上我的。”“他,追过——”熟悉的炽热在她心口灼烧,天樱宿沉默了,“等一等吧,乐。”“你还是会为他驻足,小樱花。”白色的蝙蝠飞出乐的袖管,她把自己倒挂在她伸出的指尖。“太远了,到底是他的身体。”天樱宿错开小蝙蝠探究的视线,她遥遥望着东方,“他为什么会向我们跑来?”
“他的记忆忘了在流雪的一切,但是他的心记得在流雪获得的一切,包括你们的羁绊,爱人,罪人,同盟。”乐揽着她,一同望着东方,“易,你之后要出使火光族吗?”“我看吧,说不定不用我过去,他会自己过来。”星子自由自在地飞舞着,像是环绕着他们。
虎啸声响起,裹着星色斗篷的粉蓝幽魂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风团的边缘。
一抹火焰直愣愣地冲过来,直到他们跟前才堪堪停下来。长毛毛的大猫从火光中一跃而下,他用尾巴扫平了沙面,蹲坐下身,仰头望着他们,鸽血红的眼在他们面上盘旋了一圈,最终落在粉蓝色身上。漂亮通透的鸽血红眼眸眨了眨,又眨了眨,忽然就离了她的面庞——他垂下眼,纠结地想要开口,却又一个字都不敢说。天樱宿就静静望着他,看他厚实的皮毛在风中如烈焰般涌动,看他长长的尾巴在沙上拍打着溅起沙粒。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终于仰起头,望着她,鼓起勇气,试探地伸出爪子。
她望着,带着初见时的好奇——他如旧日那般收着爪子,只是探出厚厚的肉垫。
她伸手,毫无意外地看见自己的手穿透了他的爪子,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我是亡魂身,握不住你的。”
方才的试探在瞬间化作了难以言说的巨大的悲恸,毫无预兆的,眼泪就滚滚而落,他低下头,将自己的眼泪隐藏。哪怕他没有记忆,可是她都记得——你在失去记忆之前还哭着让我看看你,我狠心没有望着你,也没有帮你拭去眼泪——万分不忍,天樱宿离开了乐的风团,她飘飘然落在他身前,半跪下身子,轻轻搭上了他的脑袋,轻轻揩去他的眼泪:“但是我还活着,并且一段时日之后,就可以离开这种状态。”“与我们一样拥有实体吗?”他又抬起头,期盼地问。“嗯,拥有实体,你可以触碰到我。”她望着他,温柔地笑着,望着他的眼眸,望见了他灵魂深处因为朝夕相伴而留下的情思。“我们还会有机会,再见吗?”他依恋地蹭蹭她,哪怕碰不到。“有机会的,你跟着你的父亲,就有机会,碰见我。”她站起身,裙摆飘摇如水中自由的丝带,“我还,着急归家,不能多留。”
“你是不是有戎大小姐!”狂喜,与不可置信,他伸出爪子想要攥住如流沙的人,“我父亲和我说我跟着他有机会去南方的国度!”
他唤过我大小姐的称呼吗?当着我的面?
跃上风团的幽魂思索了一会儿,她回过头,点了点:“对,有戎大小姐,天樱宿·有戎。这一次还是太草率了,下一次见面,我将正式介绍我自己。火光族公子琼林,幸会了。你回吧,离你族地太远,日落之后并不安全。”
“我等我们下一次见面!”欢喜地期待,他长声,长长的尾也因为开心而拍打着沙面。背过身随风飘远的人笑着,也朗声回应:“我也期待着——”
“我印象里不论是穷绝还是小樱花都相对而言是内敛的人。”乐牵着她的手,“性格使然?”“我不知道,在双筑的四十年我和他都无比自在,但是他更照顾我一些,我后来是因为去到东秦,生怕给他们添麻烦,也怕他们觉得我们吵闹,故而都习惯了轻声细语。但是我感觉,清穹他……似乎很开心。”回望着方才的相遇,天樱宿叹了口气,“他似乎,合该如此。”“琼林被他的父亲毫无保留地爱护着。我是因为阿姊前往幽冥域这才来的冰川。”星子自在地飞舞着,“琼林在火光族依旧没有归属感,因此他答应了亲王的建议,与他共同维持着与圣城与冰耀的外交联系。亲王可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在府中更自在一些而勒令其他几位没有递帖不许进入。只有最小的火光兽可以无忧无虑地来去自如——琼林还挺喜欢她的。”“醉月还是小孩子呢,我和清穹暑假里拜访过火光族,小孩子赠了我们一束绿铃兰做赠礼。其他几位多多少少带了几分利益的考量,小孩子可没有。”天樱宿笑着,轻轻摩挲着左手中指指根光秃秃的戒指托,“清穹对感情细腻又敏锐,失去记忆的他对于周围环境更是敏感,应该很轻易察觉到了他们的目的不纯。”
“毫无保留地相爱,小樱花给的是独一份的。”乐轻笑一声,“小樱花,我想你可以试着去接受他——琼林与穷绝本就一人,你与穷绝的相爱我们有目共睹,你与琼林,我觉得也是顺理成章。”“那也要看,他能不能接受已经身在局中的我,以及,我能不能接受,在心里已经满满当当住下一个人的时候,再对另一个人动心——哪怕他们是同一个人。”天樱宿垂下眼,有着茫然,“清穹以前只和我说,作为穷绝,他已经进献了忠心,但是作为琼林,他还没有——他要看看族中规矩,然后再献上诺言。他应该是,将两个身份视为不同的人,我怕他,认为我不忠于他。”“他敢说你不忠?真是胆大包天了!”小蝙蝠拍着翅膀,诗冷哼一声,“你两次动心都是对他,他有什么好不满?真是两个胆小鬼!”
“大概在自己珍视在乎的人面前,我避无可避地,也成为了胆小鬼。”天樱宿摇摇头,她望着再一次与西山相触的落日:我还要让他坠入这无边的争夺与死亡之中吗?他应该在大漠之中肆无忌惮地奔跑,而非在局中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