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草原

草原·风鬃部(一万二千人)

风从草尖掠过,像千万把弯刀同时出鞘。

“风月原”,位于太出西部的大草原,在这里连天穹都被吹得低垂,像一匹被谁揉皱又随手铺开的墨蓝绸缎,悬在头顶不过数尺。

风从四方八面涌来,带着旷野里没遮没拦的呼哨,像无数把看不见的薄刃,把云层、月光、草屑,甚至人的影子都削得锋利而单薄。

月色极白,落在风里便碎成银屑,贴地乱滚;草叶被吹得贴伏于地,却又在下一阵更猛的罡风里集体翻身,发出潮水般的哗响。

极目处,地平线被风压成一道颤动的弧,仿佛随时会折断。

偶有孤树,枝桠一律斜斜指向东南,树皮被风撕成一缕缕,露出惨白的木质,像一具不肯倒下的骸骨。

风过时,树身发出空洞的呜咽,与远处石缝里漏出的哨音应和,仿佛这片原野在替天空呻吟。

更远处,有几点磷火贴着地皮飘移,忽聚忽散,像是被风揉烂的星子。

传说那是古战场未寒的魂魄,至今仍在月下操练;又说是风自己生了眼睛,专盯过路人的脚踝。

无人敢深追——风里有铁锈味,也有陈年脂粉的冷香,两种气息绞在一起,便成了“风月原”的名字:一半是刀,一半是吻。

牧草深及马腹,绿浪里埋着旧年刀痕和狼骨。

一座可拆卸的“风骨圈城”扎在浪心,十二道毡墙呈圆月状排开,能容一万二千名“风鬃儿”。

外圈——“裂鬃圈”

二千四百名“风奴”住在这里,他们是部族最野的后生,不拿刀,专管“裂鬃驹”。

每天日出前,他们嚼碎冰薄荷,把血喷在刀上,再割下一绺自己的头发,缠到马鬃里。

裂鬃驹饮了人血,鬃毛炸开,像银色火舌。

风奴们光膀子,腰挂狼牙哨,一声哨响,马群冲风疾跑。

马蹄踩碎的草根,第二天会长出“风骨草”,叶背有狼纹,是部族占卜的签条。

第二圈——“羽刃圈”

三千六百名“羽娘”住在这里,她们由已经战死战士的遗女还有大批的家眷组成,如今归风鬃部庇护。

她们用裂鬃驹脱落的银鬃,加上夜里结霜的草汁,编“风羽刃”。

七根鬃为一刃,刃薄得能透月光,却能割断铁甲。

编刃时,羽娘们唱《折风歌》,歌声像钝刀刮骨:

“折我骨,编你刃,杀你父,葬我魂……”

编好的风羽刃插在羊粪堆上试锋,风一吹,羊粪碎成黑雪。

第三圈——“骨笛圈”

囤肉干、马奶酒、风灵石、羽刃,全用风干狼皮包着,挂在狼牙桩上。

六百个瞎眼“守骨老”日夜围着圈子爬,他们膝上绑铜铃,铃舌是狼牙。

铃一响,狼群退避,连风都得绕路。

最内圈——“风王帐”,李乐的帐叫“白狼脊”,用七张白狼皮缝成,帐顶留天窗,正对北极星。

帐里没床,只铺一张“风痕图”:

用马粪灰画出草原的沟壑,再撒裂鬃驹的银鬃当河流。

李乐每天半夜赤脚踩图,脚底沾灰,哪里灰厚,第二天马群就去哪里吃草。

八十匹裂鬃驹,每天只跑三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要喝冰层下的“星泉”。

泉眼上搭“饮马坑”,坑边蹲三百个小牧童,他们都是狼窝里捡的崽子。

小崽子们光屁股,头发扎成小辫,嘴里含骨笛。

笛声一起,裂鬃驹排队喝水,喝完自觉走到“月憩坡”。

坡上长“风吟草”,草叶空心,风一吹呜呜响,像母狼哭崽。

裂鬃驹吃草,小崽子们趴在马肚子下睡觉,听马肚子里的雷声,像听老狼讲故事。

那匹额生银纹的“巽马”单独住“银纹栏”,栏顶是整块冰磨的瓦,夜里透蓝光。

它每天喝五斗星泉、吃七把风吟草,外加一颗“风髓晶”。

风髓晶长在风口,百年才结一颗,李乐用血祭风才抢到三十颗。

老牧人说,巽马死后,银纹会变成月亮,挂在帐顶,千年不落。

巡风日——

草原上万帐无声。

黎明前,李乐站在“白狼脊”顶,把血抹在额间,唱《大风祭》:

“大风起兮,旧部归兮,黄天死兮,银天生兮……”

裂鬃驹同时嘶叫,八十道银鬃炸成火焰。

最神的是那架“狼骨耧车”,车斗里装“霜降种”——草籽用星泉泡过,粒粒带蓝光。

巽马拉车狂奔,草籽从车斗缝里溅出,像冰星子砸进土里。

落地就发芽,眨眼三寸高。

羽娘们这时全停工,跪在丘顶,捧“风羽囊”。

囊里装冻土和星泉,待银芽长到五寸,把芽移进囊,再咬破舌尖滴血。

血渗进去,芽叶现青纹,像狼爪印。

李乐说:“人血养风,风血养人。”

日落时分,风停了。

风奴们用冻土垒灶,灶垒成狼头形,嘴里插铁锅。

锅里煮“霜降羹”,草籽捣碎,加星泉,不放盐。

羹熟时冒白汽,人闻了,三天不饿。

羽娘们围坐,用裂鬃驹蹄壳点灯,火光蓝幽幽。

她们喝羹,唱《风灵谣》:

“风吃骨,我吃风,骨化土,土养神……”

小崽子们最疯“梦灶”。

用白天踩碎的冻土,掺风吟草灰,捏成小马灶。

灶里烧狼粪,火舌从小马嘴里喷。

他们烤雪兔尾、冰蚕茧,吃得满嘴黑灰。

吃完躺在草里,梦见自己骑银鬃马,马尾扫下星星,蹄子把月亮踢成两半。

子时,骨笛声断。

守骨老最后一次爬圈,铃声远了。

羽娘吹灭蹄壳灯,草原黑得像狼喉咙。

风奴用冻土封灶,留一星蓝火,像狼眼。

巽马独自站在银纹栏外,仰头看星。

额间银纹在月光下像一道未愈的刀伤。

它忽然低嘶一声,声音极轻,却传遍整个风鬃原。

一万二千人同时入梦。

梦里,银草像海,裂鬃驹像浪,人和马并肩奔跑,脚下是永不融化的冰,头顶是永远旋转的星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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