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狼攻寨
可草原从不只给歌声与羹汤。
入夏第三旬,风忽然停了整整三日。
草浪伏倒,露出底下黑褐色的狼粪,一粒粒结成了壳,像干缩的眼珠。
守骨老说,这是狼群“合围”前的斋戒——清空肠子,好装人内脏。
果然,第四夜,东南方升起三柱绿磷火,火下传来裂革似的嚎声,一声比一声近。
狼群来了,不是三五只,是七群并一路,近千头,灰的、白的、脱了毛癞疮的,全饿得肋骨如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卫兵远处吹响了号角。
“擂鼓!”擂鼓声炸响,孙夏带领着自己的亲卫队为主力众人列阵集结准备开始迎敌。
咚!咚!咚!
风奴们先冲出去。
他们赤膊上马,却没带刀——刀在狼面前太慢。
每人只攥一根“风骨索”:把风羽刃编进牛筋,三丈长,梢头系铜狼牙。
索子甩圆了,风声便像割布,狼耳先飞,狼头才落。
可狼太多,索子第三转就被咬住,有不少的风奴连人带马被拖进草里,惨叫短得像羊粪碎裂。
羽娘们接着顶上。
她们把风羽囊倒空,塞进冻土与狼粪,点燃后当火球掷出去。
火球落地炸开蓝火,狼毛一燎就着,焦臭冲鼻。
但狼群疯,火烧身也不退,反倒滚进火里,借烟遮眼,扑到羽娘裙下。
一个十四岁的羽娘被拖倒,狼牙撕开她肚子,肠衣像风羽刃一样薄,被风一吹就挂到草尖上。
李乐站在白狼脊顶,用铜盆接自己的血。
血里掺星泉,再撒一把风髓晶碎末——那是他最后三颗。
血顺帐沿流下,画出一只狼头。
他下令:
“拆城!放马!让狼追风!”
一万人二千人连夜拔帐,风骨圈城“活”了起来。
毡墙拆成十二片,每片绑在两匹裂鬃驹之间,成了一道移动的“墙跑”。
墙跑里夹狼牙桩,桩上挂风羽刃,刃口朝外。
人躲墙后,马跑风生,整堵墙就像一只长满银牙的巨兽,贴着草皮滑。
巽马独在前。
它额间银纹裂开,渗出血丝,血滴落地,草叶结冰。
李乐骑在巽马背上,右手握狼骨耧车的辕,左手举火把。
火把不是柴,是活的风吟草——草茎空心,灌满星泉,一点就着,烧出尖啸似的风声。
狼群听见那啸声,前队立止,后队撞上来,队形自乱。
“冲!”
八十匹裂鬃驹拖着十二面墙跑,墙跑之间留五丈空隙,像十二道会咬人的门。
狼群扑进门,风羽刃从两侧合拢,狼头滚落,狼血喷在墙上,瞬间被风抽干成黑渣。
风奴们趁机甩出第二波风骨索,专套狼后腿,倒拖出百步,狼肚被草根剖开,肝肺热腾腾滚进马蹄窝。
可狼王还在。
那是一头独眼黑狼,肩胛高过马背,尾巴秃得像鞭。
它绕到上风处,迎风长嚎,嚎声把墙跑里的马惊得人立。
一匹裂鬃驹翻倒,墙跑裂开缺口,狼群洪水般灌入。
李乐把火把掷向狼王。
火把落地炸开蓝焰,狼王跃过火墙,一爪撕下马驹的半张脸。
血雾中,李乐看清了——狼王左眼是颗风髓晶,晶里封着一道旋涡,像极了他祭风那夜的天空。
“原来是你。”
李乐翻身落地,解下最后一条风骨索,索头系的是他自己的发。
索子甩出,缠住狼王后腿,一人一狼在草里翻滚。
狼牙咬进李乐左臂,骨碎声像干枝折断;李乐右手的狼牙桩同时捅进狼王喉管。
血与星泉混成一股腥甜的雾,雾里有铁锈,也有脂粉冷香。
狼王一死,狼群溃散。
但风鬃部也只剩八千三百人,为了应对他们再一次的来袭,李乐,在远处搭建了数座哨塔进行观察。
裂鬃驹死伤过半,小崽子们少了两百张睡马肚的笑脸。
羽娘们唱《折风歌》时声音发哑,风骨草长出的狼纹比往年密了一倍——那是占卜说:明年狼群会再来,数目翻倍。
夜里,李乐独坐在银纹栏外。
巽马额间那道银纹已完全裂开,像一道未愈的刀伤,又像草原被撕开的口子。
他把最后一颗风髓晶埋进裂口,血滴上去,晶石长出一根细芽。
芽叶是黑的,脉络却是银白,像狼骨。
“明年,”他对风说,“咱们不拆城了。
咱们把城养在狼肚子里。”
于是,新的计划开始了:
风奴不再只养马,开始圈狼崽;
羽娘把风羽刃编得更长,能套住狼脖子;
守骨老用狼牙铃教狼听哨;小崽子们不再烤雪兔,而是学狼嚎。
草原的夜重新合拢,像狼喉咙。
但喉咙深处,有铁与血在发酵,等着把下一批狼,连皮带魂,一口吞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