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秦岭风动
从青云观出发往秦岭去时,观主塞给他们两个油纸包,里头是晒干的草药和几张面饼。“秦岭深处多瘴气,这草药煮水喝能避一避。”他拍了拍柳清风的肩,“老周说你是个有担当的,路上当心,若遇难处,往东边的‘望仙台’去,那里有位守台人,或许能帮衬。”
柳清风谢过观主,和章庆年背着行囊上了路。出州府往西走,越靠近秦岭,山影越沉,官道渐渐变成窄窄的土路,来往行人也少了,只有偶尔掠过的山雀,在林子里惊起几片落叶。
章庆年边走边摸出那张字条看:“送字条的老丈肯定不一般,连殷无咎的踪迹都知道。你说他会不会是……当年跟你师父一起叛教的人?”
柳清风也在琢磨这事。老者腰间的木牌纹路、对玄门旧事的熟稔,还有那草编蚂蚱里藏的默契,都不像是陌生人。他想起魇魂坛里那具帮了他们的干尸,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若真是当年的人,为何不直接露面?
“不管是谁,他没害我们的意思。”柳清风把字条折好揣进怀里,“眼下先顾着自己,殷无咎追来了,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两人不敢耽搁,白日赶路,夜里找山洞歇脚。章庆年后背的伤用观主给的草药煮水擦了几天,渐渐消了肿,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柳清风掌心的玉牌印记总在夜里发烫,有时闭着眼,能模糊看见些零碎的影子:雪山、玉台、一群穿白衫的人围着块发光的玉牌,影子里有个年轻的身影,眉眼竟和师父有几分像。
这天傍晚,他们走到一处岔路口,路边立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黑风口”三个字。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股湿冷的潮气,林子里隐约有兽吼,听着让人发怵。
“按地图说,从黑风口穿过去,再走两天就能到秦岭腹地了。”章庆年展开从青云观借的地图,借着夕阳的光辨认,“只是这地方看着有点邪门。”
柳清风也觉得不对劲。山口的树都长得歪歪扭扭,树干上缠着暗绿色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些灰白的絮状物,风一吹簌簌响,像有人在低声哭。他从行囊里摸出张黄符——这是他路上用朱砂和艾草汁画的简易驱邪符,虽不如破邪符管用,对付些小瘴气也够了。
“走快点,别停留。”他把符纸递给章庆年一张,自己捏着一张,率先往山口走。
刚进山口,风突然变急了,吹得人睁不开眼。章庆年突然“哎”了一声,指着路边的草丛:“那是什么?”
柳清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草丛里躺着个布包,看着像是有人落下的。他刚想走过去捡,掌心的印记突然猛地一烫,像是在预警。他心里一紧,猛地停住脚:“别碰!”
话音刚落,那布包突然动了动,从里面爬出几只巴掌大的虫子,通体漆黑,壳上闪着油光,竟是之前在魇魂坛见过的蚀灵影幼体!只是这些幼体比之前见的更瘦,爬得却极快,转眼就爬到了脚边。
“是殷无咎设的陷阱!”章庆年立刻抽出短刀,劈向爬来的蚀灵影。刀刃砍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却没伤到蚀灵影——它们太小了,动作又灵,像影子似的往两人脚腕钻。
柳清风将灵力聚在指尖,捏着驱邪符往地上拍。符纸落在地上炸开微光,几只蚀灵影被光一照,瞬间化作绿烟,可周围草丛里又爬出来十几只,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东西怎么杀不完!”章庆年急得额头冒汗,挥刀的手都酸了。
柳清风突然发现,这些蚀灵影都往他脚边凑,像是被他掌心的印记吸引。他心里一动,想起之前用“诡梦”玉牌对付蚀灵影的情形——玉牌虽不在了,印记里或许还留着阳牌的气息。
“往我这边退!”他喊道,同时将掌心贴在地上。印记里的暖意顺着掌心渗进土里,地面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像层薄霜。那些爬过来的蚀灵影碰到白光,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一个个化作绿烟,再也没爬起来。
不过片刻,山口的蚀灵影就被清干净了。柳清风收回手,掌心的印记烫得厉害,他喘着气看向四周:“殷无咎肯定就在附近,他想用这些东西耗我们体力。”
章庆年警惕地盯着林子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退回去?”
“不能退。”柳清风摇头,“退回去就是绕远路,更给了他准备的时间。往前走,他若敢现身,咱们就跟他拼了。”
两人刚要继续走,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好个柳清风,没了阳牌,竟还能凭个破印记杀我的蚀灵影。”
殷无咎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来,依旧穿着黑衣,脸色比在魇魂坛时苍白了些,手里的阴牌裂得更厉害了,却依旧泛着淡淡的黑光。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袍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手里各握着一根铁链,铁链上缠着绿涎,和之前那只蚀灵影的铁链一模一样。
“你果然来了。”柳清风握紧拳头,掌心的印记烫得发疼。
殷无咎瞥了眼地上的绿烟,嘴角勾起抹狠笑:“魇魂坛毁了,我自然要找你算账。柳玄欠我的,就得由你还。”他抬手往身后一摆,“去,把他抓过来,我要看看这阳牌印记,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那两个黑袍人立刻动了,拖着铁链往两人冲来。铁链在地上拖得“哐当”响,绿涎滴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章庆年挡在柳清风身前:“你对付殷无咎,这两个交给我!”
柳清风点头,刚要往前冲,殷无咎突然抬手,指尖弹出道黑丝,直刺他胸口:“你的对手是我!”
黑丝来得极快,带着股腐臭的邪气。柳清风侧身躲开,黑丝擦着他的衣襟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树干瞬间枯萎了半边。他心里一沉——殷无咎虽没了魇魂坛的阴气加持,道行却依旧比他深,硬拼怕是讨不到好。
另一边,章庆年正和两个黑袍人缠斗。那两个黑袍人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铁链舞得像两条毒蛇,逼得章庆年连连后退。章庆年一刀劈在铁链上,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铁链竟没断,反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些人不对劲!”章庆年喊道,“他们好像感觉不到疼!”
柳清风瞥了一眼,只见其中一个黑袍人被章庆年用刀背砸中胸口,竟连晃都没晃,依旧拖着铁链往前冲。他突然想起魇魂坛里的干尸——这些黑袍人,难道也是被殷无咎用邪术控制的?
“别硬拼!攻他们的头!”柳清风喊道。他记得师父杂记里说过,邪术控人,多是封住魂魄在头颅里,攻头最易破术。
章庆年立刻会意,虚晃一刀逼退另一个黑袍人,转身一刀劈向身前那人的脖颈。刀刃划过,黑袍人的头竟“咕噜”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可那无头的身体却还在动,铁链依旧往章庆年身上缠。
“这也没用?!”章庆年惊得骂了句脏话。
殷无咎见了,冷笑一声:“他们早就没了魂魄,只剩肉身被阴气吊着,你砍头又有什么用?”他指尖黑丝连弹,逼得柳清风只能闪躲,根本没空帮章庆年。
柳清风看着章庆年被两个黑袍人逼得越来越险,心里急得像火烧。他突然想起观主给的草药——那些草药里有硫磺和雄黄,都是驱阴的,或许能对付这些阴气吊着的肉身。
“庆年!用草药!”他喊道,同时从行囊里摸出油纸包,往章庆年那边扔过去。
章庆年眼疾手快接住,立刻打开包,抓起一把晒干的草药就往黑袍人身上撒。草药落在黑袍人身上,竟“嗤”地冒起白烟,黑袍人动作瞬间慢了下来,身上的黑袍开始发黑,像是被烧焦了。
“有用!”章庆年眼睛一亮,抓起草药往两个黑袍人身上猛撒。没过多久,那两个黑袍人就像融化的蜡一样,瘫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泥,连铁链都锈蚀成了粉末。
殷无咎见黑袍人被破,脸色沉了下来:“没用的东西。”他不再留手,掌心的阴牌猛地往空中一抛,黑牌裂开的缝隙里涌出大量黑雾,瞬间将整个黑风口笼罩。黑雾里传来无数凄厉的尖叫,像是有无数残魂在哭嚎。
柳清风和章庆年被黑雾一裹,只觉头晕目眩,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柳清风看到了师父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章庆年则看到了清虚观被大火烧毁的场景。
“别信幻觉!守住心神!”柳清风咬了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想起掌心的印记,立刻将灵力全部聚在掌心,印记的暖意越来越盛,竟在黑雾里撑开一小片清明。
章庆年也跟着咬舌,强忍着不去看眼前的幻象,往柳清风身边靠过来。
殷无咎站在黑雾外,冷眼看着他们:“没了阳牌,我看你们能撑多久。这黑雾里有百道残魂,每道都能勾走你们的心神,等你们心神一散,就是你们的死期!”
黑雾里的尖叫越来越响,幻象也越来越真实。柳清风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师父的脸、魇魂坛的干尸、昆仑的雪山……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他几乎要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就在这时,掌心的印记突然发出一道强光,不是之前的白光,而是金红色的光,和当初在魇魂坛石台上看到的一样!光芒穿透黑雾,直刺殷无咎手中的阴牌。
殷无咎脸色大变,急忙去抓阴牌,可还是慢了一步。金红色的光落在阴牌上,阴牌“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黑雾瞬间散去,那些残魂的尖叫也消失了。
殷无咎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手里裂成两半的阴牌,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不可能……阳牌明明已经嵌进了石台,怎么还会有力量……”
柳清风也愣住了。他看着掌心的印记,那金红色的光渐渐褪去,印记却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章庆年趁机冲过去,一刀劈向殷无咎。殷无咎此刻心神失守,竟没躲开,刀刃划在他的胳膊上,拉出一道血口。他痛呼一声,转身就往林子里跑,很快就消失在树影里。
“追不追?”章庆年喘着气问。
柳清风摇了摇头:“他受了伤,又没了阴牌,暂时构不成威胁。先离开这里,去望仙台。”
他总觉得,掌心印记的变化,还有那金红色的光,都和昆仑有关。或许到了望仙台,就能知道更多事。
两人没再停留,快步穿过黑风口。夕阳落在身后,秦岭的山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他们靠近。而柳清风掌心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烫,像是在指引着什么。